4、04 并肩 蓝焰贴地而 ...
-
石室通往第三层的入口藏在一面浮雕后面。
时遇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抬头看了看那面刻满人影的石墙，又低头看了看地图上的标记，最后一拍手：“按地图上说的，机关应该在这个位置——”他伸手按了一下浮雕上一个举着法器的人影的手掌。
石墙没有动。
“......”时遇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动。
“咳咳。”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沈随，“要不你来试试？”
沈随走过来，没有看地图，直接抬手按在了浮雕中人影的掌心。他的蓝焰从指尖渗出来，沿着石纹走了一圈，像在试探什么。
石墙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整面墙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时遇：“你怎么知道的？”
沈随已经往下走了：“猜的。”
“你猜得也太多了。”时遇感叹道。
沈随没有回答。
石阶不长，走完最后一级时，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那些泛蓝的矿脉到了这一层像是断了一样，只剩下零星几处发着微弱的光，大部分区域都沉在暗处。空气也比上面两层更凉，带着一种陈旧的、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气味。
时遇站在台阶尽头，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终于看清了面前的空间。
比上面两层都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阴影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缝隙里爬满了暗色的苔藓。
他正想往前走一步，忽然停住了。
数字。
他看到了很多数字。
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涌出来，密密麻麻地浮在空气里，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虫。60%、82%、47%、71%、33%......大大小小的数字在黑暗中晃动，每一组都代表着一个正在移动的东西。
时遇的表情收了起来。
“有很多东西正在靠近。”
沈随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但指尖的蓝焰跳了一下，亮了一些。
数字越来越密。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止一个。它们从暗处缓缓露出形状来，像一团团被揉碎的墨，边缘模糊，没有固定的轮廓，只有隐约的形。
影魔。
时遇在公会的任务手册上见过这种东西的介绍，说它们生活在常年不见光的遗迹深处，没有实体，靠吞噬魔力维生。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头顶的数字快速跳动，在他眼前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得出结果后低声说了一句：“九只。”
沈随没有应声。但他指尖的蓝焰又亮了一分。
时遇往前迈了半步，背对着沈随，声音压得很低：“左边的三只，攻击概率78%，大概三息之内会过来。右边两只，62%，稍慢一些。正前方——”他眯起眼，“四只，81%，已经动了。”
他话音刚落，正前方的暗处猛地涌出一团黑色的影子。
时遇的木剑已经握在手里，正准备抬手，一道蓝光从他身后掠过——
比他的动作快了一步。
蓝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那团黑影的中心。影魔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边缘的黑色雾气被蓝焰灼出一圈裂口。
时遇愣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手里的剑慢了半拍。
又是两道蓝焰从他身侧飞出，一左一右，分别迎上了左边的三只和右边的两只。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他刚才报出的位置上。
时遇终于转头看了一眼。
沈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指尖蓝焰未熄，右手已经抬起来对准了正前方。他面色如常，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
“正前方还有四只。”时遇提醒。
“知道。”
沈随的蓝焰已经出去了。
这一次时遇看清了，沈随没有在等他说完。在他开口的同时，沈随的火焰已经动了。像是在他报出数字的前一瞬，就已经知道了他会说什么。
四只影魔被蓝焰逼退，暗处暂时安静下来。
“......你预测我的分析？”
沈随没有回答。
但时遇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念头牵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了。
时遇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把木剑收起来：“走吧，趁它们还没回来。”
他转身往石室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你刚才的速度......你以前跟人这样配合过？”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上时遇的脚步，经过时遇身边时，声音极淡地落下来：“没有。”
时遇看着他的背影被暗光模糊成一道剪影，心里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
他说“没有”的时候，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周遭的安静只持续了一息。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怒了。那声音比刚才的影魔更沉、更闷，带着某种非人非物的震颤。地面轻轻震了一下，苔藓缝隙里落下细碎的尘土。
时遇的脸色微变。
他手里的木剑重新握紧，再次看向暗处。数字再一次涌出来。但这一次，数字变得更大了。原本那些60%、70%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85%、89%、91%。
而且还在涨。
“......还有一只。”时遇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普通的影魔。”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暗处翻涌而出，速度比之前的影魔快了一倍不止。它的形体更加凝实，隐约能看出某种兽类的轮廓，四肢着地，低伏着身体，像随时要扑上来。它周身的黑雾比影魔更浓更重，边缘翻滚不定，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影魔首领。
时遇飞快地扫了一眼它头顶的数字——攻击概率92%，防御概率78%，闪避概率——44%。
他往左侧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苔藓在刚才影魔的余波中烧出了一片空白，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有几道浅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留下的。而那片空白区域，正好落在影魔首领的左侧。
时遇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它左侧的地面有痕迹，像是旧伤落地的惯用位置，我猜它的左侧闪避会比其他方向慢一拍。如果能把它逼到那片空地上——”
他没有说完，因为沈随的蓝焰已经在他开口的同时亮了。
而且这一次，蓝焰没有正面迎上去。它贴着地面走，像一条极细的线，绕了一个弧度，从影魔首领的右侧切过去，然后猛地收束——像一个圈套。
影魔首领往右侧闪避，正好落在了那片空白的青石板上。它的身形微微一滞，左侧的爪子明显慢了半拍落稳。
就是这半拍。
时遇的木剑已经递出去了。木系魔力顺着剑身灌注，细长的藤蔓从剑尖炸开，缠绕住影魔首领的左侧后腿。影魔首领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用力挣扎，藤蔓崩裂大半。
但沈随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蓝焰从影魔首领脚下的石板缝隙里猛地窜出来，像一株逆生的火树，从下至上贯穿了它的形体。影魔首领的嘶吼中断在半空。它的形体开始涣散，边缘的黑雾被蓝焰灼成灰白色的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它挣扎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它停住了。像一截被风吹散的墨痕，缓缓地塌下去，最终归于虚无。
暗处彻底安静下来。那些杂乱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时遇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掌心还残留着藤蔓崩裂的震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沈随。
沈随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如常。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明显重了一些，蓝焰在指尖闪了闪，才慢慢收回。
时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起木剑，弯腰捡起地上的地图，拍了拍灰，卷好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
沈随没有接话，走到他身边，脚步比之前略慢了一点。
时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只是往前走的时候，放慢了半步，让沈随能走在前面。
他跟着沈随往石室深处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往穹顶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碰了他一下，像一根极细的线，在感知的边缘轻轻拨了拨，又消失了。
“怎么了？”沈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时遇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时遇不放心，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影魔首领消失的空地上，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蓝烟，像一根烧过的烛芯，正在慢慢散去。
他把那阵微妙的不安压进心底，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头的同一刻，泊松大陆最北端，长风域深处，一座高悬于云海之上的神庙内，有人同时睁开了眼。
言肃从深沉的冥想中骤然抬眸，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出静室。脚步穿过空旷的长廊，停在一扇门前。他抬手敲了敲，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
宋晚晴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翻涌的云海，长风卷着雾气拍打窗沿，发出低沉的呼啸。
“迷雾遗迹的门开了。”言肃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石屏上那两个标记，一个青色，一个蓝色。蓝色的那个一直在跳，没法锁定。”
宋晚晴没有回头：“谁进去了？”
“青色的是木系，叫时遇，画像榜第一。蓝色的那个——”言肃顿了一下，“看不清。标记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着。”
宋晚晴终于转过身来：“所以？”
“你去一趟。”言肃说，“确认他们是什么人。如果只是误闯，赶出来。如果是冲着概率核心去的——”
他没有说完。但宋晚晴已经明白了。她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言肃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消失后，宋晚晴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云海，才抬手拢了拢斗篷，走向门口。
她走后，石门重新合拢。
言肃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风从石缝间漏进来，呜咽般细长。他对着那片虚空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被证明过的事：
“概率不可改变。”
烛火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不管他们以为看到了什么、算到了什么......结局早就写好了。走再远，也不过是顺着命运画好的线往前走。”
风停了。
静室里恢复了彻底的寂静。言肃在蒲团上坐下来，重新闭上眼睛，像一尊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像，不动，也不出声。
他不急。
他相信命运。
他相信那些试图改变概率的人，最后都会发现，他们改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命运计划好的其中一步。
所以他不急。
他们走不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并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