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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陌路相逢 偶向尘寰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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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遗迹位于迷雾森林的深处,迷雾森林位于青森域和枢机域交界处,常年有雾。
时遇“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地图册,看着面前有些森森然的森林,远处的树木因为雾气的原因糊成一团。
“就是这儿了!”时遇打了个响指,随手摘了根草叼在嘴里,哼着小调一路向前。
迷雾森林没有固定的入口,隐没在草丛里的界碑面上像是刚刚被火烧过,还在微微冒着烟气。
越往里雾气越重,重到不像雾,像走在水里。
时遇抬手扇了扇面前的湿气,草叶在嘴里转了个圈又换了一边叼着。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青苔,又变成一种暗沉沉的石板,踩上去没有声响。
四周很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雾吞没了。
他停下来,眯着眼往前看。
不远处隐约有一道影子,立在雾气深处。高而阔,轮廓模糊,像一整面山被削平了竖在那里。
时遇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是一扇石门。
门面很旧,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缝隙里嵌着某种泛蓝的矿脉,在雾里隐隐发亮。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左右对称,中间有一道笔直的缝。像一扇被合上的书,等着被人从中间翻开。
时遇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推,掌心抵着石面,木系魔力试探着探出去,像藤蔓一样沿着门缝蔓延。探到一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回来。
“一个人打开的概率......0%?”时遇嘀咕,“那我独自来干什么?”
时遇后退两步,仰头看着那扇石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眯起眼,重新看向石门——
数字依然安静地悬在门缝上,一动不动:0%。
雾气太深,看不清多远。但数字还是飘了出来,随着时遇的心思而改变:在原地等,等到人来的概率——20%。
“......二十?”时遇把草叶从左边换到右边,“有点低啊,但比零强。”
他想了想,等在这儿,运气好能等到人来,运气不好就干耗一天。不如往里走走,他的概率之眼多少能辨出个模糊的方向。
“走着。”
时遇转身离开石门,沿着一条雾里隐约可辨的小径往里绕。
雾气越来越重,四周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上挂着湿漉漉的苔藓,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肩上凉飕飕的。路越来越不像路,脚下从石板变成泥地,又变成盘错的树根。
时遇走了一段,侧耳听了片刻。
雾里有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像是认准了方向在走。
时遇循着声音拨开面前垂下的藤蔓——
雾里走出一个人。
黑色衣服,漆黑的短发,脸上带着一块白色的面纱。手里攥着一卷地图册,指尖露出一截,肤色很白。
时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在这一片荒无人烟的森林里乍一看到这么个大活人,顿时有些惊喜。
沈随停住脚步,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手里的地图册,在时遇眼前晃了晃,低头读出声:
“迷雾遗迹位于迷雾森林的深处,迷雾森林位于青森域和枢机域交界处,常年有雾,方向感混乱。”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时遇的眼睛,面色平静,语气坦荡:
“我迷路了。”
时遇“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那好办,我认识路,咱俩一块走!”
他说着,顺手往沈随肩上一搭,掌心落下去时带着一股子熟稔,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沈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搂在自己右肩上骨节分明的手,没躲,只轻轻点了点头。
有时遇在的地方从来不会冷场。他话多且密,从青森域酒馆的八卦一路聊到烬原域的传闻,有说有笑,自问自答,也不觉得对方话少有什么不对。
“......说到烬原域,”时遇忽然转过头,笑着盯着沈随的侧脸,“朋友你听说过沈随吗?我一直都很想见一见蓝色的火焰诶。据说那人是从烬原域来的,可神秘了,冒出来一个月就冲上画像榜第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说我还不知道朋友你叫什么诶?我叫时遇,很高兴认识你。”
沈随脚步没停,沉默了半息。
“......没听说过。”
他侧过脸,隔着白色面纱看了时遇一眼:“沈拾玉。偶向尘寰拾碎玉的拾玉。”
时遇一愣。
沈拾玉。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进静水里。明明只是第一次听到,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愣神有些久了,直到沈随淡淡的嗓音再次响起,像是替他解围:“你的名字呢?”
时遇回过神来:“噢噢!我的就很简单啦,时间的时,遇见的遇。”
沈随没再说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时遇。
才不是这样。
我当时想的是“时来天地阔,遇合玉生温。”虽说存了把我的名字送你的私心,但更多的是盼你时运一来,天地都为你让路。
时砚啊时砚......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可沈随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走。
时遇跟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指尖有一簇极细的蓝色火焰,像一盏小灯,安静地燃着。
他看了好几眼,没问,心里却记下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时遇嘴里的草叶已经换到第三根了。
“所以你是从烬原域来的?”时遇叼着草,含含糊糊地问。
“嗯。”
“烬原域那边是不是很热?我听说那边的火山一年到头都在冒烟,连河都是烫的。”
“还好。”
“还好?我听说那边的人脾气都暴得很,动不动就扔火球砸人——哎当然我不是说你啊,你脾气挺好的。”他还在心里补了半句:甚至有点好过头了,冷得跟块石头似的。
沈随没接话。
时遇也没觉得冷场,自顾自地哼了两句小调,脚步轻快。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眯着眼往前看了看:“......到了。”
沈随跟着停住。
雾气在这里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石门静静立在面前,比时遇刚才看到时又多了几分压迫感。暗绿色的苔藓沿着石面的纹路生长,缝隙里那些泛蓝的矿脉在雾中隐隐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就是这儿。”时遇走上前,掌心贴着门面拍了拍,“刚才我试过,一个人推不开。”
他转头看向沈随:“你来试试?”
沈随没说话,走到石门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从门顶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往下扫,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
指尖的那簇蓝焰倏地亮了一瞬,又安静下来。
他缓缓将掌心贴在石门右半扇的中央。
石面上的苔藓像是被烫了一下,微微蜷缩,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石纹。蓝焰沿着纹路游走,从掌心蔓延到门缝,又顺着对称的纹路爬上左半扇。
石门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开始发出一种沉闷的、低低的轰鸣声,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苔藓簌簌地落下来,碎石从门缝边缘滚落。缝隙里那些泛蓝的矿脉忽然亮了起来,整扇门像被点燃了一样,蓝光顺着纹路一笔一划地亮过去。
时遇看得仔细,那些纹路亮起的顺序,像有人在写字。
一笔,一划,一道弧,一个钩。
像符。
他下意识地想凑近看,可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石门“嗡”地一声,终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蓝光敛去。
苔藓安静下来。
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像一页书被翻开。
沈随收回手,指尖的火焰一闪而灭。他站在门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时遇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刚才石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沈随的呼吸好像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又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地方。
“走?”时遇试探着往门里探了探头。
沈随没答。
但他抬脚,先走了进去。
时遇看着他的背影被石门内的暗影吞没,嘴角微动,随即跟了上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沉闷的一声——
像是翻过的书页,又被风合上了。
与此同时,枢机域内——
冒险者公会的监测室里,一面镶在墙上的巨大石屏正泛着幽暗的光。石屏上刻着整片泊松大陆的地图,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其间,代表着每一位登记在册的冒险者。
其中两个光点挨得很近。
一个青色,一个蓝色。
管事盯着其中一个原本是红色的小点看了整整半个月。他把脸都快贴到石屏上了,终于在某一刻,那个红色的小点轻轻一跳,变成了绿色。
管事“噌”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火急火燎地冲出监测室,一路小跑穿过长廊,在会长室门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抬手“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进。”
许未央坐在桌前,低着头,正在拨弄手里的金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像一首他不会唱给别人听的小调。
“会长!迷雾遗迹的门开了!!”管事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就刚刚,石屏上那个红点变绿了——”
许未央头也没抬,算盘声也没停。
“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手指拨过一排算珠,声音不咸不淡:“啊,他俩进去了啊。”
管事愣在原地,看着自家会长面不改色地把刚刚拨歪的一颗算珠,不动声色地推回了原位。
管事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许未央停下手指,低头看着那颗被拨正的算珠,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
“两个人都进去了啊......行。”
当晚,冒险者公会迎来了一位稀客。
小许正蹲在门口清点明天要挂出去的任务单,余光瞥见一道黑色的人影停在台阶下。那人一身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面容。但小许的目光落在了他斗篷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他认得那个纹路。
小许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冲那人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来。”
他没有问来人的名字,也没有问来意。一路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最终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他推开门,侧身站定,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那人抬脚迈了进去。
小许转身刚要走,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了之后才有的从容和坦然:“许会长,不必再跑一趟了吧?”
小许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那人抬手,将兜帽向后掀开,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淡的、像是看了很多年世事之后才有的笑意。
泊松学院的贺知远,贺院长。
许未央看着他那张脸,也跟着笑了笑。他走到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瓷杯,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推到对面的座位前。
“贺院长,请。”
贺知远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来,捧起杯子暖了暖手。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急着开口。茶水冒出的热气在两盏灯之间慢悠悠地升起来,又被厅内微凉的夜风扯散。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贺知远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邻居拉家常: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许未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微微动了一下。他是个没有魔力的人。从出生起体内就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任何元素流动。别人引以为傲的火球、水幕、木藤、风刃,对他来说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他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拨算盘。
但有时候,算盘拨得够久,也能算出点别的东西来。
他抿了一口茶,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厅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