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地狱 家庭生活的 ...

  •   咚。咚。咚。
      脚步声伴随着反驳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迟念的心上,震得她心头一颤。
      迟念心口泛起阵阵寒意,裹挟着恐惧涌向四肢百骸,让她的身体僵硬紧绷,只会像死尸一样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她倒不是有多害怕迟文毅。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哪种模式下的他罢了。
      若是运气好,会碰上一个很欠揍讨嫌的父亲,惹得她羞愤交加;但若是运气不好——
      便会碰上一个冷漠自私,令人恶心,却又一定要掌控她一举一动的恶鬼。
      毕竟,人类真正恐惧的,往往是未知。
      特别是噩梦中的未知。
      况且,即便不和她找事,他和邵英两个互看不顺眼的也一定会吵出个高下来。
      到时候他的反应……谁也说不准。
      她迫切地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她的身体更僵了,甚至开始不住地发抖,让椅子腿发出了承受不堪的细碎“嘎吱”声,一一下刺激着她的耳膜。
      迟文毅靠近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停歇,他倒是没有注意到屋中的动静,只是用那惯常的、嬉皮笑脸的语调呼唤道:“臭小念!”
      千钧一发之际,迟念猛地咬上了自己的食指指节,压迫指骨的痛意让她瞬间一个激灵,才将自己在听到迟文毅声音后的厌恶与恶心压下,从原本的应激中夺得了一些身体的控制权。在他转身进门的瞬间,迟念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不适,重新挺直脊背、坐好坐姿,装作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淡淡地开口:
      “怎么了?”
      但她还是松了口气。迟文毅这种模式虽然烦人又招人厌恶,却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大的伤害。
      迟文毅倚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贱兮兮的笑容,看得迟念心中又是一阵恶心:“来看看我的小赖宝,一天在公司没见了想你了~来,爸爸亲一个……”
      看看她么?无非是来监视她在干什么吧,以便待会和她找事。
      “你正常点,”迟念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迟念表面上有多平静,心中就有多厌恶,好不容易在邵英那里平复下来的杀心“蹭”地又窜了起来。
      迟念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紧了。
      她记得旁边的堆杂物的箱子里插着一把很尖的剪刀。
      迟文毅丝毫没有发觉她的不对劲,笑嘻嘻地继续,好像就是在膈应她:“十六岁怎么了?你照样是爸爸的宝宝……”
      “够了!你怎么这么招人讨厌啊!”迟念忍不住了,“啪”地一声将笔放下,转头怒视着他:“还我是你的宝宝……真膈应人。”
      也真是虚伪,他自己说出来不会笑么?迟念好容易才忍住没将这句也说出去。
      “诶你小崽子脾气不小啊,玩笑都开不起了。”迟文毅好像达到了目的,佯装恼怒地笑道:“而且我就是要烦你啊,怎么地?怎么地?”
      挑衅欠揍的语气好像是生怕她不生气。
      但她生气又能怎样呢?现在是法治社会,公民人身安全受法律保护,他还是她的父亲,迟念什么也做不了。
      迟文毅享受的,恐怕就是她这种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吧。
      “我,不,喜,欢,开,玩,笑!”迟念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几个字。
      她低着头,没让迟文毅看到自己眼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我还有别的作业没有写完,别在这打扰我!Now out!(现在出去!)”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甚至蹦了一句英语,这是她极度着急或者愤怒时的表现。
      迟文毅又何尝不知道呢?
      但他却还打算继续。
      他眉毛一挑刚准备开口,突然厨房传来了一阵咆哮:“迟文毅你个垃圾东西别在那烦她!孩子学习呢没看见吗?”
      显然,迟念的喊声吸引了厨房中邵英的注意力。
      迟念暗自松了口气。虽然邵英时常会发疯,但至少在她和迟文毅之间,母亲还是向着她的。
      迟文毅“啧”了一声,眼中闪过不耐,显然不想把她的话当回事,但他深刻地知道邵英生气的表现,也不想为自己找麻烦,便凑过去不顾迟念反抗硬亲了她一口,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迟念确认他的脚步声远去后,立刻从书包中翻出消毒湿巾,对着脸上迟文毅刚刚亲过的地方猛擦。
      她心中依然充斥着怒火,手臂随着剧烈的动作微微发抖。
      凭什么?
      凭什么他是自己的父亲就能这样肆无忌惮、不顾自己感受的犯贱?
      凭什么他就可以践踏自己的尊严,用那种充满侮辱性的词称呼自己,无视自己的抗拒?
      为什么自己就那么懦弱,就是不敢将他告上法庭?
      “因为你太弱小了啊。”迟念脑海中的那个与她自己如此相似的声音再次悠悠转醒,这次带着些戏谑:“你做不到自己赚钱,你没有能力,便只能依仗他这个垃圾活着,不是吗?”
      一字一句皆是事实,又皆是于迟念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边缘疯狂试探、舞蹈,在她混沌一片的大脑中显得尤为清晰。
      “你闭嘴!”
      迟念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慢慢攀上了血丝,在狰狞扭曲的脸上尤为显眼。加之刚刚与邵英对峙时来不及整理的凌乱衣发,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厉鬼。
      谁知,脑海中的声音在听到这声压抑的怒喝后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得开心,甚至开始放声大笑,笑得灿烂,笑得癫狂:
      “啊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脑中回荡,震得迟念的脑壳像是要碎掉一般。剧烈的疼痛让她冷汗如雨下,将那些凌乱的发丝尽数粘在苍白的脸庞上。湿巾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拼命似的抱住脑袋,努力不去理会那些本不存在的惊涛骇浪,蜷缩着瘫倒在座椅的靠背上。
      椅子腿在地上刺耳地划过。
      良久,那声音才停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她看着迟念狼狈不堪、微微颤抖的模样,愉悦地吹了个口哨,再开口时尖利声音中带着三分怜悯、七分诱惑:“你看看你迟念,多么可怜,明明那么想弄死他们却还因为生活不得不对他们下跪委屈求全!”
      “杀了他们吧,”一番话后,那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却如同一条艳丽的毒蛇,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凉:“这样你就自由了,想干什么都没有人管……”
      见迟念仍然死死抵抗,那声音也渐渐没了耐心,开始犀利疯魔地尖叫,如同漩涡一般拉扯着她,想要将她撕碎:“没有人给你提那些无理的要求,没有人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像疯子一样掌控着你,这种感觉不好吗?你难道不想解脱吗?你不想尝试……杀人的感觉吗?!”
      与她本人如出一辙的声音此刻却如同恶魔的诅咒,在主人耳边不住犀利地逼迫着、诱惑着,挑起着她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迟念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残存不多的理智告诉她,再不做些什么,自己很快就会被仇恨与愤怒支配,干出一些极其愚蠢的事情!
      那时再后悔将无济于事,她先前所有的忍耐也将付诸东流!
      她内心说不慌是假,但仍努力撑起眼皮去看桌上已经被蹭的页脚翻卷、皱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
      当她把心完全沉浸在学习与题目上的时候,她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
      只是她现在脑中依然嗡嗡作响,那些平常再清晰不过的文字与图例竟也变得歪歪扭扭,相互抱着扭作一团,如同曼珠沙华般张牙舞爪地绽放着。
      她勉强辨认着题目,竭尽所能地让自己去思考解题的过程,可昏昏沉沉的大脑又岂会听她掌控?无非是让她变得更加痛不欲生罢了。
      怎么办……
      绝望如决堤之水般涌出,迟念疯狂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到什么来挽回对大脑和行为的控制权。
      台灯、书包、剪刀、笔袋……
      对了,剪刀!
      她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发疯似的朝那剪刀抓去,丝毫不在意半路扫掉了笔袋,里面的笔、尺子、涂改液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颤抖的手指附上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困难地旋开两半微微生锈的钢片,发出轻微却又令人牙疼的呻吟。
      迟念攥住其中的一半把手与刃片,歪头盯着自己的左腕看了一阵,想象着。
      随后,她将所有的狂怒都汇集在持刀的右手中,狠下心,将另一半钢刃猛地朝着自己腕内细嫩的皮肤划去!
      哧啦。
      一抹极轻的响声,几乎要让人听不见。
      血珠缓缓渗出。
      并没有像电影小说中那样鲜血喷涌。
      事实上,那把剪刀的刀刃并没有摸上去那么锋利,或者说,迟念根本没能对自己狠下心来,去划破体内的主要血管。
      不过,足够了。
      耳边的声音骤停,如同旭日骤地撕破漫漫长夜。
      她将一部分怒火发泄在了自己身上,又用此带来的疼痛硬生生将脑海中肆虐的心魔压了下去。
      前后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她觉得像过了十几个小时。
      她低下头,略显呆滞地看着手腕上将近4厘米长的口子。渗出的血珠很快在伤口周围红肿的皮肤上凝成血豆腐状的深红冻体,如同最上等的珊瑚珠,在台灯昏暗的光下泛着腥甜的微光。
      伤口与皮肤一红一白,反差衬得那道血痕尤为显眼。她正准备拿纸擦拭,谁料——
      “迟念,你又干什么了?”一道颇为不快的低沉嗓音从门口传来。
      迟念心中一惊,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跳起来。听到迟文毅的声音,她迅速将纸巾按到腕上伤口处擦去余血,再将手腕翻转,死死反压在桌上挡住血痕。剪刀倒是来不及放回去了,迟念只好先将它压到了屁股底下藏着。
      “没干什么。”迟念在脑中疯狂回想,终于想起她这暴怒中都闹出了些什么动静,便将那张染血的纸巾反手抓进掌心,随后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笔,将左手手腕完美地隐藏在阴影中:“笔袋掉了。”
      “整天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呢?”迟文毅脸色不善地阴阳怪气了一句:“多大的人了,什么都不会干。”
      迟念不用看他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刚和邵英吵完架,没占着好处正愁没处撒气,碰巧自己又突然失控,才会让他放下手中的电子小说没好气地过来。
      “……”
      迟念压抑着情绪沉默不语,依旧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新添上的伤口又往下转了转。她太了解他了,就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她什么都不说,装出一副乖乖听着的样子,他便也无法找出什么茬来。
      迟念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确实很大一部分程度上遗传了迟文毅的倔执拗与自私。被人这样指责,尤其是迟文毅,对她来讲几乎不可能做到这样近乎默认,但毕竟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打人下起手来也真是不知轻重,迟念绝不可以忍受在精神被束缚的基础上再加上物质和□□上的痛苦。
      她自顾自地收拾好笔袋,便重新直起身子,藏住伤口后又写起了习题。
      可她还是低估了迟文毅的心思。
      看她没有反驳,迟文毅也略有些惊讶,随后不满地又向房间内走了几步,目光仔细地扫过书桌附近的一切物体。
      半晌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刚刚被蹭皱巴的、未能被迟念身体挡住的练习册页脚上,眼底慢慢浮起了一抹怒意与冷笑。
      迟文毅又逼近了几步,几乎将迟念困在了椅子与桌子之间,那双极厚的玳瑁眼镜后向前凸出的双眼中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阴翳:“为什么要揉练习册,嗯?”
      迟念心里咯噔一下,手腕按地更紧了。
      怎么就忘记换一页了呢?
      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怒,但眼睛却瞪得极大地紧盯着着她,几乎让瞳仁的四周都挨上眼白。那声音也没有半分温度,听着不算激烈,却反倒有种毒蛇在围困猎物时的悠然自得与藏在不时吐出的猩红信子下的危险。
      对迟念而言,他这种声音中透露着极大的压迫感与危机感。
      这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了。从前因为不想弹琴、习惯不对、成绩不佳等原因挨过的打、受过的骂顷刻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发僵。
      那些经历仍历历在目,时不时还会添上新的,所以每一件都清晰地刻在迟念的脑子里,绝对不会因为时间而淡化。
      她尝试脱离这些梦魇,却被一次一次无情地再次拉了回去。
      此刻,她只能祈求迟文毅是因为刚和邵英吵完架心情不爽才向她发难的。
      于是她张口,扭头强装镇定地准备回答他的问题,却在出声前就被迟文毅打断:“皱成这样,是不想学么?但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一天三页。”
      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刺骨的冰,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并没有,只是……”
      迟念着急为自己澄清,可却突然噎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想弄死他却做不到,失控的时候乱抓的吧?
      那样自己的杀心和割腕自残的事情就也都藏不住了。
      说没注意,放的时候压到了?
      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尽管他永远在需要他干活的时候装聋作哑大愚弱智,但他好歹也是211毕业的。
      哦对,其实根本没毕业。
      “只是…有道题好久都没有思路,刚刚有些着急了。”迟念吞了口口水,干巴巴地说。
      “有题不会为什么不来问?!”迟文毅突然厉声问道。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假面骤然碎裂,铜铃似的眼中射出熊熊怒火,烙得迟念眼睛发疼。
      看来是真因为这事生气了,迟念的心又凉了几分。
      借口还是选的太危险了。
      但也绝对好过坦白。
      “我可以用AI去查。”
      迟念的声线有些紧绷,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强装镇定。
      可说完她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迟文毅几乎是立刻暴喝道:“能查为什么还要揉?tmd,就是故意的还顶嘴撒谎……”
      “我没有!”
      迟念已经从他熟悉的表情看出了他现在随时可能会直接上手抽人,也顾不得什么平静了,直接喊了起来。
      跟邵英她还敢对抗一下,和迟文毅,哼,她毫无胜算。
      迟文毅虽然不健身,也只是中等身材,但成年男子的力量真的是不可想象的。
      他曾经在迟念十四岁的时候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不仅口腔内流血破皮,颧骨那圈也全青了。
      她是气得发疯,但她更想活着。
      眼看迟文毅又要怒气冲冲地开口,她硬是将心中强烈的的不甘与屈辱压了下去,再次降回了正常的音调: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