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潮冷旧屋 198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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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广州，十五岁中考刚结束，邻居少年少女，潮湿暴雨出租屋，高对话氛围感，只是邻居互不同居，母亲失踪，纠结读高中还是打工，决定报考同一所高中
岭南六月的雨，缠缠绵绵落个没完。
1986年的广州，中考刚刚考完。没有干爽的晚风，到处都是化不开的潮气。砖墙渗出水珠，水泥地面永远蒙着一层湿冷，桌椅木件摸上去，黏黏凉凉，梅雨季的湿意钻进屋子每一处缝隙。
叶郁樱的母亲失踪已经第七天。
派出所做完失踪报案，笔录记了厚厚几页。八十年代没有监控，民警反反复复问完样貌、衣着、平日里往来去处，只留下一句有消息会通知，之后便再无音讯。
这间房子是母亲早年攒钱买下的旧屋，面积狭小，砖墙斑驳，铁框窗户锈迹斑斑。风雨一来，冷风顺着窗框缝隙往里灌，整夜呜呜作响。母亲不在，整间屋子就只剩下十五岁的叶郁樱一个人。从前家里一日三餐全靠母亲操持，她一心埋头读书，从来没有学着生火做饭。人一走，灶台彻底冷透，锅碗安安静静堆在角落，她连引燃煤炉都摸不着头绪。
隔壁门洞，住着同岁的陈哲兴。
二人只是街坊邻居，各住各的屋子，没有同居。少年父母早早亡故，孤身过日子，半工半读熬到现在，生火做饭、打理家务样样都熟，今年同样十五岁，刚刚考完中考。
天色沉得飞快，傍晚一场暴雨猝不及防砸落。雨点狠狠拍打在外头的铁皮雨棚，噼里啪啦响作一片，潮湿的晚风卷着雨水灌进老巷。
陈哲兴手里端着一个磕掉一小块瓷的搪瓷饭盒，踩着巷子里积起浅水的青石板，裤脚已经溅上泥点。他站在叶郁樱家门口，抬手叩响老旧木门。
“咚咚，咚咚。”
屋内隔了许久，才听见拖鞋蹭过潮湿地面的声响。
叶郁樱拉开门。
少女头发散乱，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屋里没有开灯，昏沉沉一片，只有天边打雷闪过的白光，一瞬间照亮她的脸。这几天跑派出所、录口供，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圈，眼底蒙着一层疲惫。
细雨顺着门缝飘进来，打湿门口一小块地板。
“是你。”叶郁樱嗓子微微沙哑。
陈哲兴把还冒着一点热气的饭盒往前递，人没有跨进屋里，就停在门槛外边。
“我猜你晚上又没有吃东西。简单炒了青菜，蒸的米饭，凑合吃几口。”
叶郁樱往后退半步，伸手接过饭盒，指尖碰到搪瓷外壳，一点温热透过薄薄金属传过来。屋子里潮湿的味道很重，墙面上一串串水珠慢慢往下流淌。
“谢谢你，哲兴。这几天总是要麻烦你。”她垂着眼说。
“都是隔壁邻居，谈不上麻烦。”陈哲兴望向漆黑的屋内，远处雷声闷闷滚过，“派出所今天过去问，有没有一点消息？”
叶郁樱轻轻摇头，抱着饭盒靠在门框上，屋外风雨还在呼啸。
“没有。我去过两回。警察说尽力帮忙打听。我妈那天出门，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房子明明是自家的，可现在待在里面，到处都冷。被子铺在床上，摸上去全是潮的。”
“广州一到梅雨季家家都这样。”陈哲兴看向巷外瓢泼的雨，屋檐水流连成一道帘子，“我那边屋子也一样，被褥晒不干，夜里睡觉浑身发黏。”
叶郁樱掀开饭盒盖子，饭菜很朴素，油星很少，是寻常人家的晚饭。她捧着饭盒，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以前做饭买菜全是我妈。我只顾念书，煤炉怎么起火，要加多少煤，我一点都不会。”她指尖摩挲饭盒上磕碰出来的缺口，“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守着灶台，一点办法都没有。”
“慢慢来，也不是一下子就要全部学会。”陈哲兴说道，“晚饭我可以多做一份给你送过来，白天你要是想试着学，我可以过来教你引煤炉。但煤火危险，你一个人在家要格外当心。”
叶郁樱抬起眼，雨光落在她脸上。
“中考已经考完了。”她轻声转了话题，“我们两个成绩，估分都还过得去。可是，读高中不是一件轻巧事。”
1986年，不是人人都会继续念高中。很多少年考完初中，便直接出去进厂打工，早点挣钱养活自己。
陈哲兴闻言沉默片刻，雨水不停敲打雨棚。
“我也在想这件事。”他说，“读高中要学费，还要买书本资料。我没有父母，没有收入来源，只靠平日里打散工挣一点零钱。可要是不读书，直接进厂做工，这辈子，大概就困在流水车间里面。”
“我现在情况也差不多。”叶郁樱低下头，饭盒捧在怀里，“我妈下落不明，家里没有进项。继续读高中，钱从哪里来？可我心里，是想读书的。”
“想读和供得起，是两回事。”陈哲兴靠在门外斑驳的墙面上，潮湿的墙皮蹭到他后背，“不少同届同学，考完中考就打算进厂。早干活，早拿到工资，自己养活自己。看着是实在路子。”
叶郁樱咬了咬下唇。
“可是我们俩脑子不算笨。要是就此放下书本，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归不甘心，现实摆在眼前。”陈哲兴说道，“高中三年，不是短短几个月。我们两个，都才十五岁。”
雷声又从天边滚过来，雨下得更大。老巷子深处传来别人家关窗户的哐当声响。
叶郁樱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米饭，热气一点点消散。
“那难道，就出去打工吗？”
“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陈哲兴思索着，“如果真能考上，我们可以一边读书，一边找零碎活计。放学之后、周末，去打零工补贴开销。辛苦肯定是辛苦，但不是完全做不到。”
叶郁樱抬眸看他。
“那你，是想考高中？”
“我想。”陈哲兴说得很干脆，随即又顿了顿，“但要看最终中考分数，还要看能不能扛得住生活。如果要读，广州这边那所启明高中，听说师资还可以。离这片老城区，距离也不算太远。”
启明高中，是虚构校名，落在广州老城区。
叶郁樱心里一动。
“启明高中？”
“嗯。”陈哲兴点头，“如果你的分数也够，我们可以报同一所。不是互相依附，只是同在一所学校，遇上难处，邻里之间还能搭把手。你是你，我是我，依旧各回各的屋子过日子。”
叶郁樱望着漫天的风雨，潮湿冷风扑在脸上。母亲失踪的阴影沉沉压在心上，前路一片模糊。可听见这句话，心底灰蒙蒙的地方，好像透出一点微光。
“我愿意试一试。”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算日子再难，我也想试一试读高中。我报启明。”
“想好？一旦选这条路，往后就要一边读书一边拼命找活做，不会轻松。”陈哲兴再次提醒她。
“总比早早进厂，连尝试都没有就认输要好。”叶郁樱终于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微凉下来的米饭，“至少，我们还能凭着考卷，搏一个不一样的出路。”
滂沱夜雨笼罩整片老居民区。两间独立的旧屋，两个孤苦的十五岁少年少女，没有相依同居，只是邻居之间彼此扶持。前途依旧迷茫，现实的苦难没有消失，但他们在潮湿的风雨夜里，定下了同一个目标——要考上启明高中。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潮冷旧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