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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十八天 八十年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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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盛夏,小城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
整座镇子像扣在一口滚烫的铁锅底下,空气闷得凝滞,连风都是热的。整条老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发烫,两侧的老式砖房墙皮斑驳脱落,巷子里的老槐树垂着叶子,纹丝不动。只有没完没了的蝉鸣,从清晨缠到深夜,聒噪、单调,压得人心里发慌。
叶郁樱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下午。
她今年十五岁。
距离母亲出门收尾账、讨几笔拖了许久的旧债,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没有音讯,没有痕迹,没有半点归来的苗头。
最开始那几天,她哭过、找过、跑过。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母亲常走的几条老路,一条街一条街地问,一户一户地敲。亲戚家、邻里家、所有跟家里有过账务往来的人家,她全部跑遍了。小小的人,顶着盛夏的大太阳,来回奔波,嗓子问得发哑,腿跑得发酸,指尖沾满灰尘,最后换来的,全是一句句不知情、没见过。
她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也尽心,接连排查了好几日,走访、登记、摸排路线,查遍了城郊的小路、河边渡口、周边村镇,能查的地方,一丝没落。
可结局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见过那个挎着蓝布包、拿着旧账本出门的女人。
没有争执,没有纠纷,没有意外目击者,没有遗留的物件,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人就这么平白无故,从烟火寻常的日子里彻底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慌张和崩溃慢慢耗尽,剩下的,是透骨的麻木。
叶郁樱不再哭了,也不再四处乱跑了。
她每天早早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目光定定望着巷口的方向。
心底还剩一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侥幸。
万一呢。
万一母亲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耽误了时日,总有一天,会从那个巷口走回来。
午后的日头最烈,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叶郁樱垂着眼,睫毛耷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是融进了这条老旧沉寂的街巷里。
身后的家门敞开着,屋里冷清得厉害。从前家里虽不富裕,日子清贫,却总有烟火气,总有母亲忙碌的身影,有说话的声音。可自从母亲走后,这座小小的屋子,就彻底冷了下来,静得吓人。
不知道在石阶上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克制的脚步声。
很轻,不急促,带着分寸,没有贸然打扰的意味。
叶郁樱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停下,稳稳站定,一道年轻干净的男声,温温和和地响起来,礼貌又拘谨,半点不逾矩。
“你还在这里坐着。”
是陈哲兴。
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不过寥寥数日,只是偶尔在路上遇见、简单寒暄两句的交情。不算熟,谈不上亲近,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生分,干干净净。
八十年代的少年,大多早早就懂事。陈哲兴亦是如此,年纪轻轻,却沉稳内敛,待人接物格外有礼,从不冒失,从不随意打探别人的私事。
这几日他路过这条老街,总能看见叶郁樱一动不动坐在门口。
他隐约听邻里闲谈,知道她家出了事,知道她母亲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具体内情,他从不多问,也从不随意跟旁人议论,只是每次路过,看见她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脸色苍白,沉默寡言,心里总莫名觉得堵得慌。
这天午后实在太热,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整条巷子静得可怕。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停下脚步,过来问一句。
叶郁樱闻言,缓缓抬眼,看了他一下。
眼神很空,没什么光亮,带着长期熬夜、焦虑、心神不宁的疲惫,声音轻轻的,有些干涩沙哑。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便重新收回目光,落回空空荡荡的巷口,没有再多说话的意思。
换做旁人,见她这般冷淡沉默,多半便识趣走开了。
但陈哲兴没有。
他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语气平和,依旧是礼貌克制的模样。
“天气太热了,一直坐在外面,容易中暑。”
叶郁樱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低声道:“没事。”
“警察那边,这两天有消息吗?”他斟酌着字句,问得很轻,生怕戳到她的痛处。
这句话问得极其有分寸。
他没有问你妈妈还回不回来,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只是问有没有消息,留足了尊重和余地。
叶郁樱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摇头。
“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
“嗯。”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快要被热风吹散,“民警说,能查的,都查完了。”
陈哲兴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说,时间太久了,找不到线索,大概率……找不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崩溃,听不出难过,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短短一句话,压垮了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二十六天。
从最开始的期盼、慌张、日夜难眠,到如今民警亲口告知查无可查。
十五岁的人,其实什么都懂。
她知道收几笔旧账,根本不需要耽搁这么久。
她知道母亲为人谨慎温和,从来不会无故离家,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她也隐隐清楚,所谓的失踪、查无踪迹,在这个年代,大多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不敢说,不敢认,不敢彻底死心。
陈哲兴安静片刻,轻声开口:“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叶郁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微微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目光很干净,不猎奇,不同情泛滥,只是纯粹的担忧和不忍。
“吃得很少。”她没逞强,也没遮掩,如实回答。
“夜里睡得着吗?”
“睡不着。”
三个字,简简单单,道尽了所有煎熬。
白日里坐在门口发呆等消息,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屋里,睁着眼睛到天亮。闭上眼,就是母亲出门前的模样,是她温柔叮嘱的声音,是她挎着布包转身走出巷口的背影。
一次次回想,一次次落空。
陈哲兴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他年纪也不大,同样年少,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也不会说那些华丽动人的漂亮话。
可他看得见她的难。
看得见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硬生生一个人扛着灭顶的无助。
“这样熬身体,扛不住的。”他放缓语气,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就算没消息,你也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叶郁樱唇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吃不下。”
心里空得太厉害了,肚子再饿,也没有半点胃口。
家里冷冷清清,灶台冰凉,再也没有人催她吃饭,没有人给她热粥,没有人夜里替她关好门窗。
从前最寻常的烟火日常,如今全都成了奢望。
陈哲兴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心里沉甸甸的。
他沉默许久,慢慢开口:“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很苍白。”
这是最真诚的话。
所有的安慰,在她的遭遇面前,都显得轻飘飘,没有分量。
亲人失踪,生死不明,杳无踪迹,无人可依。旁人再怎么劝慰,也替她疼不了半分,替她扛不了分毫。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他语气诚恳,态度端正,依旧恪守着初识的分寸,“我们认识时间不长,我不该多嘴。”
叶郁樱转头看向他。
“但我看着你天天这样坐着,太难受了。”他平视着她,眼神坦荡,“你一个人,太难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叶郁樱鼻尖猛地一酸。
这么久。
邻里有同情的,有唏嘘的,有看热闹的,有随口安慰两句便转头闲谈的。
所有人都在说可惜,说可怜,说世事难料。
唯独没有人,直白告诉她,你太难了。
没有人真正看见,她是一个人硬生生撑着这一切。
父亲早不记事,母亲骤然失踪,亲戚各有各家的日子,没人能长久顾及她,没人能时时刻刻陪着她。
她真的,太苦了。
积压了二十多天的情绪,一瞬间堵在喉咙口,酸胀得厉害。她强忍着眼底的湿意,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她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
他们不熟。
本就是两条不相交的路,偶遇相识,仅此而已。
没必要为一个不熟的人,驻足、担忧、费心。
陈哲兴闻言,很认真地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觉得,你不该一个人熬着。”
“我不知道后续会不会还有线索,会不会还有转机。我也不敢随便劝你死心,也不敢随便让你抱有希望。”
他很理智,也很温柔,从不说空话。
“我只能说,接下来的日子,你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叶郁樱静静看着他。
“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小事,你可以开口。”陈哲兴说得郑重,“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跑腿、找人、帮忙留意消息,这些零碎的事,我都可以。”
叶郁樱低声道:“没必要的。”
“有必要。”他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有没有依靠,是不一样的。”
“你现在没人帮你,没人陪你,遇事只能自己扛。”
“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有人搭把手,也能轻松一点。”
八十年代的少年,朴实、真诚,没有半分功利心思。
他不图什么,不求回报,只是见不得一个好好的小姑娘,被命运骤然扔在原地,孤零零地熬苦难。
叶郁樱沉默了很久。
热风缓缓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灰尘,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心里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悄悄松动了一丝。
她轻声问:“你不怕白费功夫吗?”
“万一,一直都找不到人呢。”
万一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结局。
万一她母亲,一辈子杳无音信。
他一直帮忙、一直留意,最后只会是空忙一场。
陈哲兴闻言,很平静地开口:“就算最后没有结果,也不算白费。”
“至少这段日子,你不是一个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质朴,却狠狠落在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叶郁樱眼底终于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依旧坐着,没有哭,没有失态,只是声音微微发颤。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会突然不见。”
“那天中午很平常,她收拾账本,跟我说傍晚回来做饭。”
“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她从来没有,不回家。”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茫然,终于敢轻轻吐露一二。
不是崩溃的哭诉,只是平静地、喃喃地诉说。
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眼前这个唯一愿意静静听她说话的人听。
陈哲兴安静站着,耐心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催促。
等她说完,他才轻轻开口:“我知道。”
“换谁都接受不了。”
“好好的家,好好的人,突然就空了。”
叶郁樱抬眼看他,眼底红红的。
“以后,我就没有家人了。”
这句话极轻,却重得压人。
十五岁,无母可依,无家可靠。往后风雨,无人兜底,无人偏爱,无人等候。
从母亲失踪的这一刻起,她就是孤身一人了。
陈哲兴望着她单薄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上前,没有逾矩,只是字字清晰,格外郑重地告诉她:
“你现在是难。”
“很难,非常难。”
“但你不是孤身一人。”
叶郁樱怔怔看着他。
“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现在也没有能力帮你解决所有难处。”
“但至少现在,你有我可以依靠一点点。”
“我不会走,不会躲开,不会看着你一个人硬扛所有东西。”
八十年代的夏日午后,阳光滚烫,蝉鸣喧嚣,老街沉寂。
十五岁的叶郁樱,刚刚失去世间唯一的依靠,坠入无边的茫然与孤苦。
也是这个盛夏,尚且青涩、初识不久的陈哲兴,站在她的身侧,用最朴素、最克制、最真诚的温柔,接住了她整个人的无助。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
只有最踏实的陪伴,和最本分的担当。
往后很多年,风雨起落,浮沉辗转。
旁人只看见他们后来并肩打拼、扎根异乡、熬过贫苦、撑起家业。
只有他们两个人记得,八十年代这个滚烫又荒凉的盛夏。
在所有人都等着她自生自灭、所有人都渐渐淡忘那场失踪的时候,是这个礼数周全、沉默稳重的少年,最先伸手,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也是从这天起,两个尚且年少、一无所有的人,在无人依靠的岁月里,悄悄扎根了彼此相依为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