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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春桃和嬷嬷 ...

  •   春桃和嬷嬷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庖厨廊下。我指尖攥着那点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春桃临走时那句「明日一早来接你去东跨院暂住」还在耳边打旋,哪里是暂住,分明是陆令仪要把我圈起来,断了我所有和外头递消息的路——东跨院挨着内院佛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高墙。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我猛地回过神,院门口就传来爹沉沉的脚步声,脸色灰得像灶底积了十年的冷灰。
      「荧丫头,你跟爹说实话,」粗糙的手掌按在我肩头上,力道重得发颤,「夫人跟前递话,说你主动求什么放良?你是傻了还是疯了?爹在裴府当差四十年,主家带我们不薄!你放着王大柱那等稳稳当当的日子不过,要去外头喝西北风?你就这么盼着把俺这老骨头牵连去祠堂挨荆条?」
      他眼底的血丝爬得通红,我知道他是真怕——半辈子活在裴府的屋檐下,他早就把主家的恩典当成了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在他眼里,求放良就是忤逆,是要遭天谴的事。我攥住他布满老茧的手腕,指尖蹭过他手背上常年攥门栓磨出来的硬疤,声音压得很低却稳「爹,我没疯。我不是要跑,我是想堂堂正正做个自己说了算的人。往后我蒸的糕,放多少蜜枣,添多少芝麻,都不用旁人来指派。您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嘴唇抖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脸埋在掌心里,闷声不肯再说话。烛火映着他斑白的鬓角,我鼻尖一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从宴席上偷藏的半块酥饼塞给我,指尖沾着饼屑的样子——大半辈子没敢为自己活过一天的人,要他突然接受我要闯一条从没走过的路,比登天还难。
      快到三更的时候,庖厨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春桃那帮仆妇粗蛮的拍门,是齐元朗惯有的、轻得像踩在落絮上的动静。我赶紧开门,他半个身子裹在黑夜里,肩头还沾着巷口的夜露,怀里紧紧揣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纸,脸上淌着热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彩罗巷周掌柜说了,你那幅《莲塘鹭鸶图》写生绣质量上乘,他愿意出二十二两现银,今儿先给了十两定钱,剩下的十二两三日后清。」他把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银锭往案板上一放,粗布袖子一抹额角的汗,眼底亮得像烧起来了,「我把巷口那间铺面的定钱给收回来了,押给车行的骡车我也没动——跟车行的掌柜好说歹说,他信我齐记的招牌,宽限了半月。我回家翻了我爹藏在柜底的积蓄,连同前两年攒的收账工钱,凑了十八两,都带来了!」
      他哗啦一声把怀里的钱袋倒在案板上,银锭子滚得叮当作响,十两、五两的散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连铜钱都用棉绳串得丝毫不乱。我指尖点着那些银锭数:我的五两簪镯+绣庄定钱十两+他带来的十八两……拢共才三十三两。离陆令仪要的八十两,还差四十七两的大洞,像张着嘴的黑窟窿,冷冷盯着我们。
      「还差四十七两。」齐元朗的声音沉下来,「我去跟巷口的药铺老板借,我家跟他家是二十年的老交情,他不可能不借我!」
      「别去。」我按住他的胳膊,指尖能摸到他胳膊上紧绷的肌肉,「你要是为我借钱把齐记的招牌拖垮了,往后就算我出了府,我们俩连半粒米都买不起,谈什么开食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板上的油灯晃了三晃,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分开。我忽然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正院方向——不对,裴砚之身为新科进士,父生前也是官身,难道就没有能松动的余地?
      「我去见裴砚之。」
      「他上个月温书到深夜,曾跟我说,他恩师当年被贬出京的时候,是靠裴府的银两打点,才免去了沿途的苦楚。他手里握着不少同门的人情……京里如今正闹着新法初行,这四十七两,或许不用全靠我们自己砸锅卖铁。」
      齐元朗猛地站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去求他?他娘拿着八十两当刀架在你脖子上,他能不顾着他母亲的脸面,把银子给你?」
      「不是银子。」我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庄契纸塞进怀里,「我求他写一封手书,给开封府衙的户曹参军——我爹在裴府当差四十年,按熙宁年间新颁的《助役法》,家仆服役满三十年,主家可酌减赎身之资,最多可减六成。只要他肯在文书上签字作保,四十七两的缺口,就能直接填上大半。」
      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桃胶羹,往茯苓堂书房走,想试试郎君是否还在。廊下的风凉丝丝的,脚下的金砖浸了夜露,凉得透过鞋底往骨头里钻。
      书房还有灯火!
      推开门的时候,裴砚之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页摊开的《后汉书》,目光落在光武帝那句「天地之性人为贵」上,墨汁在页脚晕开一小片黑痕。
      见我进来,他抬眼,眼底的红血丝露出来。我把莲子桃胶羹轻轻搁在案上,噗的跪下,指尖把怀里的绣庄契纸掏出来,轻轻铺在地面。
      「郎君融禀,按熙宁三年新颁的助役条法,家仆服役满三十年,主家可减免赎身之资,最高可达六成。我爹在裴府当差四十年,我两代人为裴家劳作,八十两的赎身银,按律可减到三十二两。如今我已经凑齐了三十三两,非但能付清全数,还多出来一两当往后开食肆的本钱。」我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不求郎君给我银子,只求您写一纸作保的手书,盖私印,我拿着去开封府衙递状子。」
      裴砚之盯着我,沉默了好久,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瘦又长。
      「你可知,」他的声音很低,像被风揉碎了,「我要是给你写了这纸手书,传到母亲耳朵里,便是我私自干预府中家事,违逆长辈的意愿,族老们到祠堂里问起来,我这个新科进士的名声,就要沾上治家不严的污点。」
      「我知道。」我点头,「我会对外说,这是我自己去汴京府衙递的状子,跟郎君半分关系都没有。我爹的差役文书,我藏在身侧,没人能查到你头上。」
      他抬眼望向我。桌上的《后汉书》页脚被风卷得掀起来,「天地之性人为贵」那几个字,在烛火下亮得晃眼。他沉默了许久,终是拿起狼毫,蘸了浓墨,在一张洒金宣纸上落笔,笔锋刚劲,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苏长生,在裴府服役四十年,其女苏荧,两代执役,谨守本分,依熙宁助役新法,酌减赎身之资,合律合规。」他最后落下自己的名讳,从腰间解下那方刻着「砚之」二字的鸡血石私印,蘸上朱泥,重重盖在落款处。
      红印硃砂鲜亮,像一小簇烧起来的火苗。他把那纸文书递到我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又猛地像被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
      「明日辰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开封府衙户曹参军是我同门,姓陈。你拿着这封手书去,他会给你办。剩下的事,我来应对我母亲。」
      我握着那张还留着墨香的文书,指尖都在发颤。还没等我躬身道谢,窗外忽然传来长随的喊声,「夫人!您怎么深夜到书房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着那纸手书,连呼吸都忘了。陆令仪青缎褙子的影子,已经落在了书房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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