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旧事1-笼中炊烟》蒜蒜6369

11、第 11 章 庖厨的灯火

　　庖厨的灯火暖黄，映着齐元朗焦灼踱步的影子。我刚踏进门，他劈头便问：「如何？」
　　「八十两纹银。现锭。」话音未落，他踉跄撞上堆在墙角的麻袋，新麦粉尘腾起，迷了两人满眼。
　　「八十两？！」「这够买汴水湾的铺面了！五十石白米全贱卖，按现今米价六百文一石，满打满算才三十两！」大召粮商现银稀缺，仓中铜钱叮当，银锭如雪里埋炭。
　　「娘留下的簪镯耳坠全当了，至多五两。」
　　他抓起麻袋缝线又颓然松手：「骡车押给车行或抵十两……」这话像剜他心头肉。齐家运粮的骡车是命脉，押了便如断足。
　　「车不能动。」转身掀开炕柜底层，捧出个青布包袱。展开是幅未完工的《莲塘鹭鸶图》——素绢上莲瓣层叠绽粉，鹭鸟羽翼根根分明，正是汴京绣市最抢手的「写生绣」。
　　「这是我偷攒了三年的活计。」指尖抚过细密针脚，「若找彩罗巷的绣庄掌柜，或能预支二十两。」大召官婢私接绣活贴己成风，精绣价抵千金。
　　他眼底血丝映着跳动的灯苗：「便卖二十两，仍差五十五两！」
　　灶膛火星噼啪炸响，我望向黑沉沉的裴府书房方向：「我去求郎君。」
　　「求他？」齐元朗冷笑，「他娘用银锭子砸断你路，他能违逆家法？」
　　「八十两在他眼里，不过书案上半刀玉版笺。」大召名纸贵比金，「可这银子锁在裴家银窖里——支银超十两需主母对牌核验，账房三日一清。他今夜若动二十两，明日祠堂的荆条便会抽裂他的举人衫。」大召新科举人最忌治家不谨。
　　梆子声穿庭而过。他忽将绣品和簪镯裹进包袱：「我去寻彩罗巷的周掌柜探探！他专收高门流出的绣活！」转身时带起一阵麦尘，麻袋堆叠的阴影吞没他背影。
　　院角的更声刚落三下，庖厨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是极有分寸的、裴府上等下人惯有的礼数。
　　门开一条缝，春桃站在廊下。她是陆令仪身边第一得用的大丫鬟，月钱抵我四个月月例，连管家见了都要笑着让道，此刻连门槛都懒得迈进来，只居高临下扫了我一眼。身后两个仆妇提着朱漆食盒，垂手立得笔直，连脚步声都轻得像落在雪上。
　　「苏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身边人特有的压人底气，「夫人知道你近日身子弱，特意赏了贵满楼的参汤，还有十两压箱银。三日后便是你和王管事的好日子，夫人体恤你，今晚就把东西收拾好，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去东跨院暂住，免得迎亲时乱了规矩，丢裴家的脸面。」
　　她身后的仆妇没跨进庖厨半步，却早把廊下的路封得严实。裴府规矩森严，陆令仪只消派她这个一等大丫鬟，捧着「恩典」上门，就把我所有退路封死了。
　　春桃临走时眼尖，瞥见我掌心露出来的铜钱，嘴角勾出一丝极淡的讥诮：「你手里的零碎银钱，不如一并交给我收着。你一个粗使婢女，揣着这么多银钱招摇，回头丢了，反倒要连累庖厨的人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