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也要拯救世界吗》荔葭

31、第 31 章 那是，徐锦

　　贺歌已死，守卫东倒西歪倒了一地，船上虽说还有好多舵手，然对他们而言，哪怕天塌下来了，也只需要做好开船这一件事，因此无一人前来相救。

　　张浙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恰似老鹰折翅，眼看就要跌入尘泥。今夜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更是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他知道，自己怕是难逃一死，死有何可惧？只是贺歌……一想到他，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
　　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那张堆满甜言蜜语的嘴，那个被他宠了多年的人，竟是个妖怪？！而且，他就这么死了……

　　张浙只觉天地都在极速旋转，眼神也跟着涣散无神。而后，他似乎想到什么，目光猛地一定。

　　“陈明悟，你敢背叛我！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你妹妹——”
　　一句话未完，陈明悟已提剑冲了上去，剑光毫不留情地抹过他喉咙，鲜血甚至飙到了远处的陈缘柔脸上。

　　张浙仰面倒下，胸中那口气顿时消散，只有浑浊的眼还瞪得老大。
　　陈明悟冷笑着背起他的尸首，抬脚就往外走去。两道纤瘦的身影拦住了他。

　　陈缘柔眼里一片血色，怔怔地问：“大哥，你要做什么？”
　　陈明悟道：“哼，这老不死的就是祸根，若不是他指使贺歌四处觅艳，怎会生出后头这些破事？他想把你们全都沉江祭神，只为让自家生意节节攀升！这样的人，不杀，难道留着？”

　　妙章看不惯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但又不好直接戳破，免得伤了陈缘柔的心。

　　她略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尽管如此，也该由官府主持公道，哪有直接杀人的道理。贺歌那是特殊情况，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们，所以不得不动手。可张浙手无缚鸡之力，你为何偏要赶尽杀绝？”

　　陈明悟把眉一挑：“我行侠仗义，我路见不平，我古道热肠，可以了吗，舒姑娘。”

　　太不要脸一人，妙章不再说话。

　　陈缘柔根本没听见他们的争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站都站不稳。

　　被贺歌掳走后，她想了很多。想起从前在庙里的日子，碗里只有青菜和豆腐，她从没吃饱过，夏天生痱子，冬天长冻疮，日复一日地诵经，为全天下的可怜人祈福。
　　但她没有一次祈福是真心的。她没有爱，只有恨。恨爹娘，既生了她，为什么不能给她一口饭吃？恨兄姊，明明他们都长大了，为什么不能替她求上一句？也恨自己，恨自己天生就是被轻视、被抛弃的命。

　　可这些恨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今晚。
　　她太蠢了，蠢到相信贺歌的鬼话，自己落入虎口倒也罢了，居然还连累了真心待她的舒姐姐。

　　当她看见大哥出现时，脑中用一片空白来形容也毫不夸张。她知道他在张氏商帮做工，但从没把他和这类腌臜事联系起来。

　　但是，若他一早就知情，为何她还会被贺歌骗来？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其中关系，他又干净利落地杀了贺歌。
　　陈缘柔更弄不懂了。眼前情况像翻花绳一样，稍微一拨弄，就会完全换成另一个样子。
　　她想，也许是她误会了大哥，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真相，他是来救她的。直到，张浙喊出了那句话。

　　空气骤然变得无比稀薄，她都快忘记如何呼吸，魂魄离开躯壳，兀自回到一月前。那日下着细雨，大哥撑着伞，一步步向她走来。他说：“缘柔，我来接你回家。”

　　倘若他没有杀张浙，她原可以骗一骗自己，定是那老东西胡言乱语，故意挑拨，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他的剑没有丝毫犹豫。怎么会没有犹豫呢？那，你决定舍弃我的时候，犹豫了吗？

　　陈缘柔直挺挺倒了下去，妙章眼疾手快，把她拥进怀中。

　　晏春山：“如今……怎么办？”
　　陈明悟抢着答：“这还不好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都杀了，往江里一丢。”
　　妙章翻了个白眼，冷冷道：“你做梦。”

　　她瞧了瞧那两个姑娘，问：“若我要去报官，你们可愿作证？”

　　银翘站了出来：“告！凭什么不告！一窝狗娘养的，敢打老娘我的主意，不看他们人头落地，难解我心头之恨。”

　　另一个怯生生地问：“我……我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
　　“我还小呢，这种事传出去，谁还相信我是清白的。”
　　“你个孬种倒会想，”银翘急得揪了她一下，“你不去，明日张浙哪个儿子上任，再把你或是你妹妹抓去，到时候命都没了，还要清白给谁看？”
　　妙章：“你放心，这里这么多人，还有我呢，我们都能为你作证。”
　　“哎呀，你作证管什么用，他们想相信就相信啊，哪会听你说的。”
　　“行行行，随便你，是我贱，拿热脸贴你冷屁股。”
　　“你再好好想想。”妙章甩下这句，跑去让舵手将船掉头，说上岸之后，他们可以各回各家，从前种种，她一概不追究。舵手只图保命，自无不肯。

　　陈明悟纵不赞成报官，也没发表意见。
　　他心里明镜似的，晏春山武功虽高，但没什么主意，事事都看她脸色。于是趁她走开，悄悄凑到他跟前：“你可别忘了，我们定下的两个约定。”

　　晏春山瞥他一眼：“什么约定？”
　　“你！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是吧！”
　　“我自然认人。”晏春山轻蔑地上下扫视他一眼，没继续往下说。陈明悟听懂了，骂他不是人呢。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剑刺死他，但他打不过晏春山，只能忍耐：“好，金银财宝，我可以不要，送你好了。可我妹妹的事，你必须答应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原先倒在地上的一个人，不知何时蓄足了力气，提刀捅进陈明悟腰腹。陈明悟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再无声音。
　　而动手之人，正是先前陪郑叔出去、平时最畏缩的那个，他对准陈明悟的脸吐了口痰，脸上露出畅快的狞笑：“叛徒！去死吧你！”

　　骂完了，他又恢复成小心翼翼的样子：“少侠，你能不能别杀我？”
　　晏春山心想，要是我想杀你，又怎会给你动手的机会。如此，也不算他背诺。

　　见他半天不说话，他老实地蹲回原处。

　　晏春山恐再有哪个跳起来伤人，索性挨个喂了药丸。并非毒药，只是服下之后，他们一天时间内使不上力气。以他的身手，哪怕船上的人再多一倍，也休想碰妙章一根头发。可若总有一两个突然发疯，来打扰他们的清静，也是不愉快的。

　　妙章吹着江风，脑海十分清明。

　　她之所以要去报官，自有一番盘算，总不至于拿一船人的前途性命，去赌平江县衙里坐着的是好官还是狗官。没记错的话，巡按御史徐大人，天赐节会来玉城主持庆典，只要有他在，必不可能看他们蒙受冤屈。

　　晏春山来到她身边，静静地陪着。

　　说实话，他也不理解她为何非要报官，在安城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在他看来，这群当官的，一个个既不下地劳作，也不纺纱织布，却偏偏最为贪心，要吃最肥的肉，穿最好的衣，哪管普通人生活得怎么样。他又想起郑叔扛着麻袋就出了城，并没有被仔细检查，除了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外，他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虽想不通，他也不问。
　　哪怕要在牢中度过余下的时间，他也认了。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他不想违背。

　　“陈明悟死了。”
　　“你杀的？”她意外地问。
　　“不是，是商帮里一个人，大约是为张浙报仇。”

　　“好吧，幸好陈缘柔没看见。”
　　“她如今是没瞧见，可早晚会知道的。”

　　妙章叹道：“就是不知道，究竟是没见到最后一面更痛苦，还是眼睁睁看亲人被杀更痛苦。”
　　“应该……是后者。”

　　妙章还想说点什么，才发出一个“我”，却被一阵震天响动打断。
　　千万点火树银花炸开，夜色如昼，一江浮金。烟花不是寻常团花簇锦的样式，而是一只飞鸟的形状，长翎舒展，振翅凌云。

　　她再往岸边看去，先前那些模糊的黑点，如今借烟火一照，竟然变成了攒动的人头，乌泱泱挤满了沿岸，像是整座玉城的人都跑来了。

　　什么情况？？？妙章立刻意识到，她要当这么多人的面下船，然后，让他们看见满船的尸体？救命啊！开弓没有回头箭，开船也没有，她没办法现在去跟舵手说，我后悔了，咱们回去吧。

　　晏春山亦十分惊讶，指着一个红衣人道：“那是，徐锦行？！”

　　妙章听到这个名字，身上像被一道细电轻轻掠过，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她定睛望去，见一个戴银冠、束玉带的人站在最中间，微仰着脸，痴痴望着空中烟花。

　　不是徐锦行，还是谁？

　　船还是靠了岸，偌大一艘船，却只下来三个小姑娘和一个年轻男子。众人见状，无不交头接耳，眼神儿在他们身上滴溜溜转。

　　“这不是张氏商帮的船吗？船上的人死哪儿去了？”
　　“这几个莫不是卖唱的？看着很像啊。”

　　妙章：“哈哈，大家好。”

　　徐锦行忽朝前走了两步。
　　瘦瘦长长一条人，像将融未融的红烛。

　　“舒姑娘，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