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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凉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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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时间流得比沙漏里的沙子还快,牧言觉得月考后自己都没怎么学习过,天天在睡觉,睡着睡着就把国庆睡来了。
怀欢和更祈不同,更祈国庆只放七天,但怀欢国庆给学生和牛马们放足了十天,用老何的话来说,就是“利于省旅游业发展”。
通俗点就是方便省文旅宰游客。
四组后排那发小三人组也在商量(靳舟依然是被强行拉入对话的),邡野一开口,要么是高消费景点,要么就是他们三人从小到大去了不下二十次的普通景点,全部都被许棠一一淘汰掉。
久了邡野便泄气了:“来来来,你来,我就不信你会找出什么好地方……靳舟你别写了,你再这样我就跟阿姨告状让她把你书都锁起来!”
靳舟顿了顿,停笔把资料收起来:“你敢告状就死了。”
许棠故作惊讶的看向他:“哇,靳舟你竟然会说话了!”
邡野也学着她:“哇,靳舟你竟然学会恐吓人了!”
靳舟:“。”
“说啊!”邡野戳了一下许棠的手肘,“去哪?”
“我也不知道啊……你要不去问一下牧言?咱借鉴一下。”
“……你懒得动脑就直说。”邡野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向趴在桌子上的牧言伸过去:“同桌?醒醒了,都几点了还睡……”
牧言应该是没睡熟,被他晃了两下就伸手去拍他手背,含糊道:“干嘛……”
“同桌,你国庆去哪玩?”邡野撤了手,低头去看她。
牧言眼睛都没睁:“玩个屁,在家学习。”
“就学习?”邡野不太确定,又重新问了她一遍。
“嗯。”
“不出门?”
“图书馆。”牧言应了最后一句,呼吸瞬间又匀了。
邡野沉默两秒,抬头去看许棠和靳舟:“我们——”
“——我不去图书馆。”许棠没听他说完。
靳舟看了看邡野,又看了看许棠:“回岐山吧,一个月没回去了。”
最后十天的行程敲定,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留在华京,中间那八天回岐山。
早上第四节课结束老何就来说了下午的放学时间。本意是要让孩子们忍忍,几个小时眨个眼就过去了,结果他供的这帮猢狲直接无视他这句话,全班四十个人,下午的课稀疏得只剩二十九颗脑袋——四个走读生全员旷课,还有七个住宿生清病假——至于是不是真病了,老何也不知道。
牧言在家睡到三点半左右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下楼让她妈妈跟老何请假,然后坐在旁边帮忙扎油伞。
牧锦阅帮女儿请了假,抬头就见自己女儿打着哈欠坐在藤椅上扎油伞,睫毛上挂着打哈欠带出来的泪珠,下颌绷着,手上动作有点粗鲁,明显没睡醒。
“阿言啊,”牧锦阅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竹条,“要是困就再回去睡会儿,难得放一次假。”
牧言慢半拍地“嗯”了一声,起身上楼:“您也歇会儿,放一批在那等我晚点再弄。 ”
这间楚辞工作室是牧言的外公传下来的。牧言的母亲牧锦阅从十岁开始接触上杭民间手艺,现如今已经是国家非遗文化传承协会会员了,是上杭省唯一一位民间手艺人。
楚辞工作室一开始只制作油伞,到牧锦阅手里后她把杭丝纺制、岐山木雕、怀锦、怀绣、钱江茶具制作和华京灯一并纳入业务范围,成功把楚辞工作室做大做强。
本以为上杭民间手艺可以生生不息地传下去。
结果遇到了牧言这个脾气有点暴躁的传承人。
牧锦阅果断放弃让女儿继承的打算,送女儿去学古筝,心说这也算是为国家文化传承做贡献了,陶冶一下情操也挺好。
傍晚七点半的时候,一通电话把牧言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拽出来。她眼睛都没睁,伸手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捞过来接通电话甩在枕头上,闷声:“谁?”
“同桌~刚睡醒啊?”
牧言沉默了。
她还以为是推销电话。
“说。”她支着床板起身,随后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去找水喝。
“同桌,你还在华京吧?”邡野那边环境很吵,听起来像在夜市,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出来走走吗?”
“去体验当肉饼的感觉?”牧言喝了水去客厅坐到她妈妈旁边整理油伞,“不了吧,我没这怪癖。”
“……你说话怎么那么毒呢?”
牧言依稀听到许棠和靳舟的声音传出来,认真道:“我这是阐述事实。”
她没等邡野再出声便撂了电话,手机刚放下就听牧锦阅叫她,分心应了一声。
“同学吗?”
“嗯。”
“出去和同学走走放松一下也好啊。”牧锦阅别好最后一根竹条,起身去茶几上拿了一块米糕过来往牧言嘴里送,“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又是少吃饭又是少运动,身体怎么可能好……”
“妈,我那是多餐少食,不是少吃饭……”
“——还嘴贫。”牧锦阅抬手弹了下女儿的额头,“吃垃圾食品是件很光荣的事情吗?”
牧言:“……”
最后牧言还是没听她妈的,整理完油伞吃了晚饭后又溜回楼上写作业了。
三楼只有风扇搅动时带起的气流声和楼下街上汽车的鸣笛声。牧言嫌闷,开了窗户让风灌进来。
语文完成课堂本,英语和理综各两套提升卷,数学五套真题卷。
牧言沉默地看着那五套数学试卷,抬手扒拉了一下,每张试卷第一页顶上都印着:
责编:林海璎;协编:高三冲刺班全体数学老师;使用人:高一全体尖子班学生。
她看了看“高三”和“高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上面“真题”这两个字,最后还是拿起了笔。
写到后面,她的表情越来越复杂。题她跳了一道又一道,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她强忍着摔笔的冲动,一次又一次地审题、画辅助线、代公式、计算,又推翻,重新审题、画辅助线……
结果就是,她忍无可忍地摔了笔,盯着试卷空白的答题区和布满乱七八糟的铅笔作图痕迹的图象。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就像这试卷一样。
空白。
搁在一旁的手机一直有消息弹出来,她伸手抓过来扫了一眼。
是他们班学生群。
牧言没一条条看,只是点了一下艾特她的消息提醒。
周鸣:[@邡野 @靳舟 @牧言 学神们方便曝一下数学作业答案吗?]
又是数学作业。
牧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这条消息后面跟的全部都是吐槽那五套数学试卷的。邡野发了句“我和靳舟晚点再看”,瞬间就被吐槽大军淹了个干净,石沉大海。
牧言吐了口气,抬眼看了一下任务栏的时间,距离邡野给她打电话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夜市再大能逛的也不过几家店面,再怎么会逛这个时候也该回家了。
牧言没有把题留着隔夜的习惯,正思考要不要给邡野或者靳舟打个电话问题,靳舟的通话申请就弹了出来.没。牧言刚点了接听许棠和邡野的声音就率先炸了出来:
“啊!我连选择题都不会!”
你不会你倒是问啊!乱蒙是什么意思?把后背交给命运?靳舟不比命运可靠吗?”
牧言被炸懵了,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唤了一声:“靳舟?”
“嗯。”靳舟冷沉的声音传出来,还伴着一声闷响,像是谁被肘了一下,“牧言,你数学做出来了吗?”
“没。 ”牧言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下眼睛,“五张除了选择填空都不会做。你和邡野做出来了?”
“没,但野子说他知道答案。”
“。”
邡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同桌~突然安静做什么?我虽然是不会写,但我的答案绝对是对的——”
“——林老师给的答案?”
“我自己整出来的。”
“相信我,我答案绝对是对的,我算出来的,只是不会写过程。”
勒舟和许棠在旁边嘟囔了句“人家凭啥信你”,邡野“啧”了一声,道:“我数学142,答案全对,被扣的全是过程分和书写分……”
“讲你的解题思路。”牧言还是妥协了。
邡野开始一条条报答案和解题思路。为了节省时间,靳舟独揽了牧言连题目都没太看懂的那几道大题。牧言低着头一边解题一边听电话那头邡野报解题思路和靳舟一边解题一边给许棠讲题的声音。
一开始她嫌吵,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听着听着便只剩邡野一人的声音了。
像是怕人听不清楚,男生说话时一字一句咬得很清脆。嗓音有点沉,初见时那稚嫩的嗓音和平日的痞气因为认真而被敛去不少。
牧言落了最后结果才回过神来——电话那头明明很吵。
“同桌,写完了?”
牧言“嗯”了一声:"靳舟写完了吗?"
“拍照发过来我看看。”邡野把靳舟的答案发了过来,“你先看,哪里不会再问。”
解题过程和答案一出来整道题都明朗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几套试卷确确实实是超纲了,尤其是最后那几道题。
牧言第一次干抄作业这种事,有点心虚,写完后抬眼看了一下时间——
十二点四十。
她头一次写几套试卷花几个小时。
主要是这个点了,她竟然不困。
见鬼了。
牧言起身把窗户和灯关了,带着手机溜回床上。学生群里的那群人都不带消停的,消息一秒几条一秒几条地往外蹦。牧言点进去才发现郊野把答案发群里了。
邡野:[图片.jpg]
邡野:[图片.jpg]
邡野:[图片:jpg]
邡野:[你们看着点抄啊,被数学老师发现一模一样你们就死了,这是咱们靳舟还有我同桌写的]
后面跟的全是“学神牛逼”“拜见义父”,刷了满屏。
牧言没理那些刷屏,直接点开了自己那张答案。
放野应该是怕其他人不听他的,对她的照片进行了处理,抹了好几条步骤。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息屏,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睡了。
解决完数学试卷,接下来的几天牧言便轻松了不少,也终于是依了她妈妈的话时不时地出去转转,心情好的时候还能站在对门开糕点铺的阿姨旁边帮忙卖糕点。
国庆第四天清晨,牧言被她妈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阿言,帮妈妈送几把伞去岐山,邡宅的,昨天那批加急的,客户催得紧。”
牧言盘腿坐起来,怀里抱着玩偶熊,眼睛都没睁:“……跑腿哥哥呢?”
“小孙昨天回家路上受伤了送不了,而且这几把制作材料都是客户送来的,很贵重,得有人当面交接。妈妈今天要去非遗协会开会,你爸那边又——”牧锦阅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改了口,“……你替妈妈跑一趟,地址妈妈发给你了。”
牧言听出了那个停顿,没接话,翻了个身下床。
岐山在怀欢东边,跟华京隔着一条钱江,是怀欢“藏富于民”的代表。牧言打车过去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她穿着挺单调的,一件纯白色衬衫搭一条长款天蓝色半身纱裙,脚踩一双高帮白步鞋,手里拿着四把用粗布裹好的油伞,看起来就不像岐山人。她没管司机的目光,靠在车窗上闭了会儿眼。车过钱江大桥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看见江面在十月的太阳底下亮得像一块摊开的锡纸,又闭上了。
邡宅比她想象的大。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一整片青瓦白墙的中式院子,藏在岐山河上老街的一栋古老建筑中,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邡宅”。槐树叶从墙上爬出来压在瓦片上,把门牌号遮得格外严实。
牧言找了一圈没看见门铃,目光落在门环上,犹豫了一下,牵住门环,扣了三下木门板。
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腰板挺得很直。他看了牧言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笑了:“是楚辞工作室送来的吧?进来进来。”
牧言跟着他往里走。院子很大,中间有一方天井,天井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开着,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廊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几把竹椅。老人引她到廊下,接过她手里的伞,一把一把打开看。他看得慢,手指划过伞面的绣纹,然后点点头:“你妈妈的手艺和你外公的一样稳。”
“您认识我外公?”
“认识。”老人把伞收好,放在石桌上,“和你外公年轻时就打过交道了。你妈妈小时候还来我这儿吃过饭。”
他顿了顿,看着牧言:“你叫什么名字?”
“牧言。”
老人笑了一下,没说别的,只是示意她坐。牧言本来打算交接完就走,但老人给她倒了杯茶,她也不好拒绝。
茶是桂花茶,跟天井里那两棵树一个味道。牧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太烫。她喝第二口的时候,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随意,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然后邡野从月洞门里走了出来。
牧言抬起头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邡野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条白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藏青色的布鞋。头发比在学校里短了一些,像是假期里刚剪的,前额那缕碎发没了,整张脸露出来,眉眼清清楚楚。他站在天井边上,背后的桂花树影斑驳落在他肩头。
牧言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喝茶。
“爷爷,您这儿有客人——”
邡野说到一半,看见了廊下坐着的牧言。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也就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石桌边,在牧言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伞:“哦,楚辞工作室的。”
“嗯。”牧言没看他。
邡老爷子给邡野也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旁边端着杯慢慢喝,不太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孩子。他看了一眼坐姿端正,表情冷淡的牧言,又看了一眼自己孙子——平时在家走路都带响的人,这会儿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没喝,眼睛往对面瞄了一眼又收回去。
邡老爷子低头喝了口茶,把嘴角那点笑压了下去。“你妈妈那边,让她别太累了。”他说,“这批伞我看了,比上回那批好,绣线用了新料?”
“嗯,换了杭丝。”牧言说,“我妈说旧线太硬,绣出来没那个柔劲儿。”
“她有心了。”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里屋拿样东西,你俩坐一会儿。”
廊下只剩两个人。
邡野放下茶杯,开口了:“你怎么来送伞?”
“我妈没空。”
“你妈是楚辞工作室的?”
“嗯。”
“锦阅阿姨是你妈?”
“嗯。”
邡野“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子,然后抬头看她:“你今天穿得挺——”
牧言看过来。
“——和在学校时挺不一样的。”他改了口。
牧言没理他,端着茶又喝了一口。
院子里的桂花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十月的凉意,把廊下这方寸之地填得很满。过了几秒后,邡野嫌安静,又开始找话题。
“你放假这几天干什么了?”他问。
“写作业。”
“就写作业?”
“帮我妈干活。”
“什么活?”
牧言停了一下:“扎伞。”
邡野抬起头来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轮廓很清晰——没了学校那点散漫的劲儿,周身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端庄和贵气。
“你还会扎伞?”他问。
“一点。”
“那以后我的伞坏了,能不能找你修?”
“你重新买把新的。”
“舍不得。”
“找修伞的。”
“修伞的没你专业。”
牧言抬头看他。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那个笑不痞,,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答应但又不想那么快答应”的笑,乍一看过去有点欠揍。她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手里的空茶杯。
“再说。”她说。
邡野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给两人续了杯茶。
里屋的门开了。邡老爷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不大,方方正正的,盒面上绣着一丛兰草。他把锦盒放到石桌上,推到牧言面前。
“这个是给你妈妈的。”老人说,“上回她替我做的那批灯,我还没好好谢她。你带回去。”
“谢谢您。”牧言把锦盒收好,端起茶杯给邡老爷子鞠了个躬,然后将杯子里的茶喝干净。
邡野站起来走到牧言旁边,离她半步远,说:“我送你出去。”
牧言没拒绝。
邡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孙子,随后收回目光对牧言说:“以后有空常来。院子里的桂花一年开两回,下一回得等到明年春天了。”
“好。”牧言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廊下的青石板往外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替她推了一下门,门轴转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他们俩一起罩进去。
“你打车来的?”他问。
“嗯。”
“我送你出去吧,这里不好打车。”
“不用。”
“十分钟的事。”
牧言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框边上,手还扶着门,阳光打在他身上,干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她没再说什么,往外走了两步。
邡野咧了咧嘴,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路两边是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邡野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来车方向。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声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某种不太熟练的二重奏。
半路上,邡野忽然开口:“我们家的院子,春天的时候更好看。玉兰开得比桂花还早。”
牧言没说话。
“你要是春天来送伞,我带你看看。”
牧言偏头看他。他正看着前面,表情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再说。”她说。
风把牧言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管,就那样让它搭在脸上。邡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又往她外侧挪了半步。
出了老街,牧言拦了辆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锦盒谢了。”她说。“帮我谢你爷爷。”
“行。”邡野催她,“快走吧,不然一会赶不上吃午饭。”
车过了钱江大桥,江面还是那么亮。她把锦盒的盒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对银质的伞扣,做得很细,扣面上刻着两只细鹤,用一块海绵卡着,底下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
她看了两眼,把盒子合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邡野回到家,在廊下陪他爷爷坐了一会儿。邡老爷子端着茶坐在他旁边慢悠悠地喝。
“今天那姑娘,”邡老爷子开口,“是你同学?”
“嗯。”
“坐你旁边的?”
“嗯。”
老人喝了一口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孙子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放回口袋,然后又掏出来,又放回去。
“你在等人回消息?”老人问。
“……没有啊。”
“那你手机拿进拿出干什么。”
邡野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本正经道:“我看看时间。”
老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茶具收拾好往屋里拿。邡野也跟着起身帮他把茶宠和茶壶收起来往屋里送。走了两步,邡老爷子突然扭头跟在身侧的邡野说了一句:“那姑娘不错。心挺细的,懂礼貌。”
邡野抬头看他。老人家已经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进了里屋,门在身后合上了。
石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邡野绕回去拿起手机——是牧言回的消息。
邡野:[你到家了吗?]
牧言:[嗯。]
国庆最后一天,牧言在家把数学作业重新过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又写了两个字,最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十月八号早上,牧言本来还在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去摸,摸到了,没接。震了三下,停了。然后又开始震。她终于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上亮着两个字:邡野。
她按了接听,把手机甩在枕头上,没说话。
“同桌~你醒了吗?”
她听见那个声音,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六点。”
“你知道我几点睡的?”
“……不知道。”
“两点。”
“……哦。”
牧言被他这句“哦”气到不行:“你最好有正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邡野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有点怂:“你再睡一会儿吧,没事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五秒,坐起来。下床的时候拖鞋没踩稳,一脚踢在了床脚上。她闷哼一声,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
三十分钟后,她走进教室。
然后整个高一三班都听见了一声闷响。
——鞋尖踢在金属椅腿上的那种钝响。
牧言站在她位置边上,书包还没放下,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她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然后一句话没说,绕过椅子,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书,低头开始写。
邡野坐在那张椅子上,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面,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像刚想说什么话被打断了一样。他看着牧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刚才干了什么坏事”和“我好像完了”之间。
全班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他俩怎么了?”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
周鸣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了第四组一眼,又转回去了。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开学才一个月……第四组就出事了?”
他同桌说:“你少管。”
“我没管,我就是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历史大事件。”
第四组后排,许棠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靳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纸面上一个字没写,嘴角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弧度往上翘着。
邡野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别笑了。”
接着他感觉小腿也挨了一脚。
许棠把脸往胳膊里埋深了一点。靳舟低头假装写字。
牧言拿着笔,写她的英语默写本。邡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椅子拉回来,坐正了,翻开了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
牧言踢完邡野之后,整个上午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第一节课间,周鸣照例拿着物理卷子来四组后排报到,往邡野桌边一蹲,刚开口叫了声“野哥”就感觉到空气还是不对。他抬头看了一眼牧言的背,又看了一眼邡野的表情,默默把卷子收了回去,走了。走之前路过许棠桌边,小声问了一句:“他俩到底怎么了?”
许棠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今天早上六点,邡野在他那套房子里爬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给牧言打电话的时候,她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牛奶,亲眼看着邡野把手机举在耳边,等了半天,被挂断,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介于“我是不是闯祸了”和“应该没事吧”之间。
许棠当时就说了一句:“你大清早六点给人打电话?”
邡野:“她不是平时六点多就醒了吗?”
“谁?”
“我同桌。”
“……那是她醒了吗?那是她本来就醒着的时候在趴着,跟被你吵醒能是一回事吗?”
邡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道个歉?”
“你别现在打。”许棠把牛奶放下,走到沙发边,“她现在肯定刚睡着又让你吵醒了,你再打她会把你从电话那头拽过来讨伐你。”
邡野把手机放下了。
靳舟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邡野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脸对着天花板。他看了一眼,没问,去厨房拿了杯水,坐在餐桌边喝。许棠凑过去,压着声音跟他说了整件事。靳舟听完,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句:“活该。”
所以早上,当牧言走进教室、踢了椅腿、坐下来不跟邡野说话的时候,许棠和靳舟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两个人都没吭声。
许棠坐在牧言后面,一边翻课本一边用余光观察,最后在心里给邡野判了个刑:至少得到中午。
靳舟坐在许棠旁边,低头写他的物理卷子。写了半页,笔尖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邡野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写。但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纸翻了过去。
许棠没看见他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靳舟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停笔。
整个上午,牧言都没跟邡野说话。邡野也没主动找她——他不转笔了,不掉笔了,不问“现在第几节了”,甚至连蹭她桌角的动作都没有。他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书、记笔记、写题,像换了一个人。但他写的笔记比平时多,多到他自己都翻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沉默地合上了课本。
第三节课间,周鸣又来了一次,这次站在四组后排的过道边上,远远地问了一句:“野哥,你化学作业写了吗?”
邡野指了指牧言的,声音很平:“问她。”
周鸣看了看牧言,又看了看邡野,果断转身走了。走之前路过许棠和靳舟那排,许棠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太阳,太阳的其中一个角特别长,像戳出去的刺。靳舟坐在旁边,把自己那个翻过去的草稿纸又翻回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的痕迹,然后把纸叠好塞进了笔袋里。
中午放学的时候,牧言站起来收书,准备去吃饭。她侧身让邡野出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远了那么一点。邡野从她身后挤过去,走到过道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许棠从后排站起来,在靳舟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在经过牧言身边的时候,她偏头问了一句:“牧言,一起去吃饭吗?”
牧言“嗯”了一声。
许棠和牧言走在前面,靳舟和邡野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四个人一起出了校门,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许棠忽然停住了,转头对牧言说:“牧言,我跟你说个事。”
牧言看她:“什么事。”
“今天早上六点,野子在客厅里给你打电话之前,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许棠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亲眼看见的。他拿手机出来看了三次时间,又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打的时候,拨号键按下去之前他还犹豫了一下。”
牧言没说话。
许棠说完,没等她回应,就拉着她的袖子进了店。
邡野和靳舟也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饭店,找了个位置坐下,和两个姑娘隔了几张桌子。邡野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又把筷子放下了。
下午的课牧言照样没跟邡野说话。但她没有再踢椅腿,翻页的时候动作也恢复了正常。邡野在第四节课的课间,把一盒牛奶放到了她桌角。跟上次一样,没看她,也没说“给你”,就放在那里,然后继续低头写题。牧言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有动它。那盒牛奶在她桌角放了整整一个下午,下晚修的时候被她塞进了书包。
晚修第二节下课,牧言起身收拾书包。邡野也站了起来,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同桌,今天早上,对不起。”
声音很低,低到混在教室里收书翻包的杂音里,几乎听不见。
牧言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只是把书包拉链拉上,转身走了。
邡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许棠从后排探出头来看他,用口型问了句“怎么样”。邡野没理她。靳舟把书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经过邡野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再说。”
邡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抓起书包走了。
三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月的晚风比九月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秋天的味道。许棠走在中间,左边是邡野,右边是靳舟,跟之前初中三年来每一个晚修结束的夜晚一样。
“野子,”许棠忽然开口,“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嗯。”
“你是在反省还是在赌气?”
“反省。”
“那你反省出什么了?”
邡野沉默了几秒,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明天再道一次。”
许棠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靳舟。靳舟走在他们右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许棠觉得他嘴角是翘着的。
“靳舟,”许棠叫他,“你说野子明天再道一次歉有用吗?”
靳舟没看她,走了两步才开口:“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下午人家没把他牛奶扔了。”
许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邡野走在左边,没接话,但把书包带又往上提了提,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夜风从钱江方向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卷下来,在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后面翻了两下,落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牧言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盒牛奶。跟昨天那盒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是邡野的字——行楷,笔画乱连,但这次勉强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今天是热的。”
牧言看了那张便利贴两秒,把牛奶拿起来。温的。她撕下便利贴,折了一下,塞进笔袋的夹层里。然后坐下来,翻开书,开始早读。
上课铃响之前,邡野从后门进来,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看了她一眼。牧言没抬头,但往前挪了挪椅子,让出了那条过道。
邡野从那道缝里挤进去,坐下来。他打开课本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桌角那张便利贴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课本,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何讲《烛之武退秦师》,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的。牧言低头记笔记,邡野在旁边翻课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三天前一样,没近多少,也没远多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坐在后排的两个人最先察觉。
许棠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了一眼牧言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邡野握笔的手。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在靳舟的膝盖上点了两下示意他看。靳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托起来送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的两人,然后低头继续写题。
许棠愣愣地看着靳舟托起自己的手送回来。
他刚刚好像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许棠张了张嘴,默默收回了手,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