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魂痴儿谢神仙,还情了愿步正道 桃红复含宿 ...
-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三月多微雨,淋湿葳蕤花,柳府的马车天还没亮就驶向求道山。
哒哒马蹄悠扬响着,伴着和风细雨,山中鸟鸣。
柳韫一大早被薅起来梳妆打扮,还有些困,支着小手倚靠在车壁,小脑袋瓜子时不时点着,像垂钓杆上系着的浮子,随着马车摇晃,而摇摆不定。
看着自家闺女,柳青不由得想起那年与阿瑜相遇。
也是在一个微雨芳菲开的日子。
那时候,柳青还不叫柳青。
暮朝国弱,百姓吃不饱饭,时常出现遗弃孩童的事。而柳青幼时因身体孱弱,也被遗弃了。
不过,他还算幸运。
襁褓中的孩童被晚风吹了一夜,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不仔细听,还真以为是个死婴,幸好有一乞丐清晨爬求道山,想要拿几个贡品填肚子,被一青鸟叫声吸引,才发觉这玄姬庙宇屋檐下竟然有个孩子。
看幼子可怜,也感念天意如此,而后抱进殿内,跪在玄姬庙宇内的蒲团,响响叩了三个头,恳求神仙赐福,救救这可怜人吧。
神女像竟然真的给出回应,仔细瞧来右眼缓缓落下清泪。
紧接着外侧润雨阵阵。
奇迹般,孩童高烧渐退,呼吸平稳,还睁开眼来,朝着玉像咯咯直笑。
乞丐连连跪拜,嘴里念叨着:“神仙显灵,神仙显灵。”
“喂——这个故事你说好久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小柳子起身拍了拍因坐地而粘脏的衣衫,朝着一旁的大叔扮了个鬼脸,“我去摘些桃花回来做桃花饼。”就跑走了。
“这臭小子。”乞丐大叔无奈摇摇头,躺回稻草堆去。
怎么就不信呢?你生来就背负着不同寻常的任务啊,小柳子。
暮朝境内,如果要细究哪地的桃花最多,恐怕三岁口齿不清的稚童都会笑呵呵地说:“求~道~三~”
求道山千山头上种满了桃树,三月正是芳菲开的时候,汪洋成一片粉海。
小柳子在路边薅了根狗尾巴草,哼着歌:
“桃花开,桃花笑。
桃花采来,桃花叫。
三月初,三月末。
三月终去,三月了。”
一蹦一跳,上了山。
山风将孩童的歌声传得悠扬,天很蓝,人间桃花很美。
美景引人往,姻缘的红线就此被月老抛下,被两位稳稳接住。
陶氏有女,单名为瑜。惜花爱花,性情活泼。
这不。
趁着自家爹爹上朝的日子,偷偷溜出来,不带侍从丫鬟,独自去求道山,一览桃花香。
她也不是蠢货,为了不生事端,特意穿男装出行,寻了个人少的地。
果真是不虚此行,陶瑜顿时被美景所吸引,忍不住吟诗一首:“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待字闺中思良人,有缘千里赏桃花。”踮脚轻嗅,香气扑鼻,蝶舞翩翩。
小柳子看呆了,哪儿来的俊俏公子,突然想起自家大叔说过的话:“在外广交朋友,出行好方便。”
扯下嘴上的狗尾巴草,从旁侧蹿了出来:“当当当——,相逢便是友,很高兴认识你。”
陶瑜被他吓得一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小柳子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拉了回来。
无礼至极。陶瑜原本的好心情被他一搅,顿时烟消云散,甩开手,连忙后退,清丽声音带着点怒意:“谁跟你是朋友!”还跺了跺脚。
小柳子感觉这人的手格外软,皱着眉思量:不会是个贵公子吧。
上下扫视。突然发觉对方耳朵上有着耳洞,顿时脸红。
原来是个姑娘,慌忙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不过脑子,轻薄了姑娘。”
陶瑜一顿,他怎么看出来的,明明家中的丫鬟仆从们皆说这个扮相,像极了公子人家。
“什么姑娘?哪来的姑娘?你哪只眼睛看见了?”陶瑜开始装傻,掏出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强装镇定。
小柳子起身,后退几步,留出合适位置距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赔笑道:“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姑娘怕是不知道,鲜少有男子打耳洞的。”
陶瑜手中折扇一顿,突然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典故”,噗嗤一笑,“耳环痕有原因,兄台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文绉绉的,小柳子没听说过,只是皱着眉,嘀咕道:“可是……,哪有这么清亮嗓子的公子。”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对方这抓耳挠腮的憨样,陶瑜咯咯直笑,“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小女子姓陶,单字一个瑜。”
“取自屈原的《九章·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挺直了背,讲着自己名字出处。
小柳子虽然没听过,但也觉着十分好听,突然想到自己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幸会,陶小姐。我……我。”
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陶瑜见他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忍不住开腔:“刚才不还是挺有气势的嘛?怎么提起自己名姓来就扭扭捏捏?”
小柳子踢了踢脚边的石头,低着头:“听着小姐的名字如此好听,再想到自己,只有个代称。”
难免生出一股怯意。
陶瑜也是个直肠子,根本没往别处想,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啊?你父母没给你取嘛?名代表着他们对你的祝愿,每当别人念起,就代表一次祝愿。”
“嗯……,我从小跟着乞丐大叔长大,他没读过什么书,捡到我之前,一直想要种棵柳树,没钱没地,种树养人都差不多,索性就叫我小柳子。”小柳子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草鞋,攥紧了衣角。
陶瑜面色一凝,这才知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嘴笨。不是故意的。”
看着他局促的动作,陶瑜挠了挠头后,灵光一现,少女轻甜的声音随着花香一同涌入耳中:“柳字好,我偏爱一首诗词里内恰巧也有柳。”
小柳子抬头摆摆手示意没事,乐滋滋请教道:“哦?那请陶姑娘说来听听,我也来涨涨见识。”
陶瑜背过右掌,左手敲着纸扇,走上几步,“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好诗,好诗。敢问题目是何?”小柳子虽然不懂,但却折醉于那抹笑中,连连鼓掌。
“此为《清平乐》。”
“侯爷,玄姬庙到了。”外侧的小厮传来声音,将柳青带出回忆。
“嗯,知道了。”
柳青回完,轻拍柳韫肩膀,“囡囡,休息一会了,进里面可不能再睡咯,不然神仙大人要罚你心不诚。”
柳韫睁开眼睛,淡淡听着,跟着柳青一同下了马车。
庙前的桃花依旧开得旺盛,跨过坎门,内里尘土飞扬,蜘蛛结网,荒芜得像被人遗忘了一般。唯有正中央那一神像还算干净。
柳青接过小厮递来的扫帚,挽起衣袖,“囡囡,你乖乖到那前方蒲团跪着好吗?跟神仙说说感谢话。”
“说什么?”柳韫仰着头看柳青,不解问道。
“说:谢谢神仙归还囡囡失掉的那一魂魄。”柳青摸了摸她的头,就开始打扫了。
柳韫呆了好一会,也还是乖乖上前,跪在蒲团。
盯着那玄姬神像,不由想:这是个什么神仙呢?都没人来求愿的嘛?混得也太差了。
越看越觉着眼熟,但却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啊湫~”打了个响亮喷嚏,柳韫忍不住抬起衣袖掩了掩,灰尘实在有点多,随着扫帚一起一扬,恰似烟云缭绕,而立在中央的神女,慈祥地看着信徒。
柳青扫了多久,柳韫就跪了多久。
一通打扫后,庙宇干净了许多。
柳青拍了拍被弄脏的衣袍,未多言,随之一同跪在蒲团之上,拉着柳韫叩头,“信徒柳青携幼女柳韫,前来叩谢玄姬仙尊恩泽。”
柳韫虽感觉有些怪怪的,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乖乖地叩头。
外面风起,卷落桃花,刮进殿内来,落了几片在柳韫头上。
像是母亲温柔的抚摸。
很轻,也很香。
拜完之后,柳青接过小厮递来的香烛,弯腰连连鞠了三个躬,而后走到香台,插好烛火。
“秋实,可有找好靠谱的人选来照看玄姬庙?”柳青偏头看向旁侧的小厮。
“侯爷……,他们都说这儿闹鬼,即使加价到千金,也无人敢接。”秋实没敢看自家侯爷,低垂着头,降了音调回道。
柳青蹙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与囡囡多来几次好了。”
弯腰将柳韫拉起,柔着声调:“囡囡,与神仙说再见吧,我们该回去了。”
柳韫有样学样,弯腰鞠躬,“再见。”
这一诺,之后便是坚持了半年。
春去秋来,桃花谢了,枫叶红。
柳韫身量拔高不少,一头乌黑的头发被一根白绸丝带束成高马尾,虽然有着一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眸,但眉骨隆高,平添了一分英气。
不笑时,恰比清冷的望舒月。
而笑时,又如同柔面的桃花风。
“小姐,这般扮相,瞧着真像个翩翩少年郎。倘若京都的女娘们望上一眼,必定献弹一曲凤求凰。”
春华坐在马上,望着牵绳的柳韫,调笑道。
“是吗?”柳韫眉眼一弯,往后一侧脸,“不知春华可曾了解这凤求凰之后的事?”
“这倒是不知,小姐可否解惑?”
“因琴定情,两人私奔,时运艰辛,无奈折返,当垆卖酒,逼父认亲。”
“子虚赋扬名立万,平步青云,荣华富贵接踵而来,迷花人眼,情处变质,意欲纳妾。”
春华蹙眉,果然文人墨客多是擅长将五分情描述成十分,小姐的婚事还是多考虑武将为妙。
“但文君怎会是妥协的女子?”
“提笔书写下《白头吟》、《诀别书》,其心可鉴,其情可窥。”
柳韫一顿之后,默默念出名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可真是位妙人。”春华发出赞叹,转而想起结局,问道:“最后可是相如回心转意?”
“嗯。”
马停了下来,一片枫林,被霜打得泼红,陵园到了。
春华翻身下马,正想上前将马儿拴好。
“不用,琼琚近几天乖巧得很,由着它去附近玩玩吧,会回来的。”
“是。”
春华顺势解下马背上的大布袋,背在自己身上。
原来是来扫墓。
折好的桃花被春华一抛,随风一吹,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柳韫持着一柄剑,迎着花,展示着近来所学的剑法。
“唰唰唰——”
剑破空震鸣声,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孩子的思念。
春华望着柳韫的身影,心中翻涌的情绪,酿出泪来,转而从眼中流下。
但那挥洒桃花的手,却是未曾停过。
剑舞罢,“啪嗒——”一声,柳韫双膝跪地,左手握剑,右手平掌护前,弯腰伏拜,“阿玉,一切都好。请阿娘放心。”
说完,正巧飞来只青蝶,绕着柳韫转了好几圈后,平平稳稳落在她肩头。
很轻。
“好。我知道了。”柳韫笑着回声。
我会回去告诉阿爹,你想他了。
春华默默擦了眼泪,心中念道:“夫人,放心。小姐,有我们呢。”
枫叶飒飒作响,青蝶停了一会儿,没多久,就乘风飞走了。
轻轻地来,轻轻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