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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横卧沙场君莫笑,生死既定病先缠 天时怼兮威 ...

  •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柳韫掬了一把冷水,泼向自己的脸,刺骨冻手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疲倦,也擦去了粘黏的红,一盆清成了浊。
      看不清柳韫的神情。
      横在桌前的剑脱了鞘,刃间染了腥。
      战事纷纷,刀剑无眼,此刻柳韫是代表暮朝迎战。
      挥动的剑,好像背离她所奉行的剑道。
      一切都不纯粹了。
      那场梦中,玄衣客留下的问题,柳韫还没想到答案。
      是自己的本心出现问题了吗?
      擦过剑的绢布带上血污,指尖碰撞冷铁,发出幽冥声,像谁在哭泣。
      “将军,温公子求见。”
      “好。”柳韫应声,绢布顺势滑落盆底,剑擦得极亮。
      “咚咚咚——”车轱辘再次响起,温潇全身上下裹得极厚,几乎只是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膝盖前恨不得挂上好几个暖袋。
      身后是他温府的仆从在推。
      “将军莫怪……咳咳咳咳咳……”话没说完,温潇好似被冷空气灼伤了嗓子,一直咳个不停。
      柳韫示意旁侧的侍从将桌上的暖茶递过去,“无事。温公子咳嗽已有多久日子了?”
      “禀告将军,三日之久。”侍从回话。
      温潇双手接过暖茶,指尖触碰到瓷杯上的温度,忍不住缱绻了手指,正要移开杯盖,“咳咳咳咳——”
      茶水溅出,烫红了手。
      “公子。”侍从有些慌张,连忙掏出锦绣帕子,轻轻擦拭着水渍。
      柳韫蹙眉,招手将他的侍从遣送出去,待到帘帐紧闭后,下蹲到他面前,“话说我有些好奇,为何君主执意遣送温兄上前线?自家长辈也并无阻拦?”
      桃花眸中凝色一片,虽然矮他一大截,但气势不容忽视。
      “咳咳咳咳——”温潇顺了顺胸膛,弯着眼,“不如阿玉猜猜?”
      许久未曾有人叫过她小字了,柳韫脸色一变,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天上的星官。”
      “我以为……柳小姐支开侍从,就已……经知晓了。”温潇咳的断断续续,但眉眼依旧弯弯。
      “为了腿?”视线移到狐裘大袍,倘若是石房算出此地有他的机缘呢?
      那倒也说得过去。
      “你瞧,我就说猜的出来。”温潇将盖着腿的狐裘揭了下来。
      “柳小姐,先天之缺,是不是很可怜?”
      衣袍下的双腿,比女子的还更纤细。
      柳韫起身,叹息几句,“活着才有希望,人若是自己先放弃了,那与地狱有何区别?”
      “柳小姐还真是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温潇眼里扑闪迷离,想来是泪。
      “你留在营地指挥布阵,且需撑过两日,我领兵突围,直达旦夕都城浮生。第三日,见烽火收缩阵势。”
      柳韫直接部署下任务。
      “将军如此信任一个残废?”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转而回眸,“况且我觉得你与常人并无区别。”
      与他人并无区别?
      温潇喃喃自语,可真是听得人心生欢喜。
      旦夕阵营。
      坐在主位的,不是领兵的奚惑,而是一黑袍人。
      全身被漆黑的袍子裹了个严实,畏畏缩缩生怕被人认出似的,但那架起的二郎腿,悠悠荡荡却格外嚣张。
      随着他动作一转,皮质手套顺势一曲,大抵是腹声,“暮朝来的人是谁?”
      喑哑的声音,像是被火燎过的老树皮,怪渗人的。
      旁侧弯腰屈膝跪倒在地的奚惑,脸上扬起狗腿子的笑,“国师大人,这会来的是柳青的痴傻女儿,叫什么就不清楚。哈哈哈哈——”
      讲着讲着,这人就笑起来了。
      “你笑什么?”
      黑袍人刺声警告。
      奚惑忙憋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还有暮朝那出了名的残废温潇。”
      “真是没人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傻子瘸子都往战场上推。”
      “桀桀桀——”
      黑袍人也笑了。
      这奚惑宛如添火助燃,跟着一同笑着,“连国师也这样认为,暮朝真是死到临头了,奚家十几年前的仇终于要报了。”
      “蠢货!我笑得是你。”
      奚惑:“……”
      什么?
      国师竟然是在笑他!不会是此战,他会输给这弱残组合?
      不!
      奚惑逐渐起身,直直对上那黑袍,“国师意思何解?我并不明白。”
      已然没了刚才的毕恭毕敬。
      有的人如果一切有利于他,那么就捧你当他的座上宾。
      但如果稍微不满他的意,将你拉下神坛的,也是他这种人。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明白的。”黑袍人起身。
      如座大山拔地而起,转而厉声再次传来,“柳韫的老子打得你老子哇哇直叫,自然也能将你降得老老实实的。”
      “唰——”
      一柄寒剑挟着大约是喉咙的位置,“国师,慎言。”奚惑窄狭的丹凤眼迸出寒光。
      “哦?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只见他手指一交叉,黑气溢出,“哒啦——”剑被硬生生折断,奚惑发出一声惨叫。
      手不自觉地往自己脖子上伸,仿佛不硬生生掐断,誓不罢休。
      “认清你我之间的差距了吗?蝼蚁。”
      因缺氧而昏迷的奚惑,没看见那黑袍被褪下,露出来一张被火燎过的脸。
      那蜈蚣状的疤痕在烛火之下,微微颤动。
      一个响指过后,一把折扇挡住荣光,纸面上的剑随着火苗,一闪一闪。
      暮朝京都依旧是被雪偏爱着,被裹得上下一白。
      武安侯府门前,三两人拿着扫帚清理积雪,秋实则在院中忙着修剪那墙角的寒梅。
      谢絮支开窗,桌上的花笺纸只剩零星,用手撑着脸往西侧眺望。
      何时归?
      我的剑锋利许多,认识的字也多了。
      你常翻阅的那本诗集,我已经抄到一半了。
      我好想你。
      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
      是不是没有学过青纸变雀?
      回来我教你,可好?
      等你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好吗?
      我实在是难以忍受分离的滋味了。
      ……
      不知不觉,随手捻过来的青纸被折成芍药花模样。
      “吱呀——”一声,门从外侧开了。
      秋实提着食盒进来了,眼睛一瞧谢絮这丢魂模样,暗叹一口气,“阿絮,忧思过度,容易伤心。”
      “倘若是小姐回来看到,指不定该心疼啥样呢。”
      桌子排排摆好几碟糕点,原本空着的白瓷也被添上了冒着热气的桃花茶。
      正巧秋实目光落在谢絮掌心时,只见对方迅速背过手去,“折……着玩。”
      “将离草吗?”
      “嗯。”
      秋实耳边隐约传来春华的声音,回忆的漩涡将他淹没。
      “喂,小秋实。你可知晓芍药的别名?”
      “不会又是小姐考你的吧,春华姐。”
      “好小子,猜这么准。上辈子怕不是算命的吧。”
      “拜托,春华姐。用脑子想想,全府上下,也就只有小姐才可能出些诗文考考你喽。”
      “额——好吧。”
      “怎么?不问到答案就要走吗?”
      “好弟弟,告诉我呗。”
      “……”
      “相招以当归,将别以将离。”
      “好美的名字。”
      “赠尔结情花,惜别莫抛将离草。”
      “什么?”
      “没什么。”
      “好啊,好啊。连你都神神叨叨,讨打。”
      “饶命啊,好姐姐。”
      “秋实哥,你在悲伤吗?”
      谢絮看着眼前人的双眸逐渐闪出泪光,忍不住出声关心。
      “不是,眼睛进沙子了。”秋实吸了吸鼻子,笑着:“吃饱,喝足,身体才是本钱。”
      哒哒哒哒哒——
      一阵嘈急的脚步在外头响起,紧接着门响了三声。
      “怎么了?”秋实打开门后,询问。
      “门外有一汉子,说是从西北魁城来的。”
      “嗯?来京都投奔亲戚来的?”
      “不是。”
      “是来报恩来的。”
      “带了几坛自家酿的女儿红,说是感谢当初小姐仗义出手,救他妻女于临危。”
      “原来是这样,人可走了?怎不招进来歇歇脚?”
      “他说礼到就行,不麻烦了。”
      秋实蹙眉,敲了敲他的头,“你且去寻寻,给些银子,也是好的。”
      “是。”
      夜沉了下来,“啊湫——”
      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之后。
      顿感不妙。
      柳韫一手攥住马绳,一手探向额前,不知是风吹的,有些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马儿依旧行着,树影模糊成一片。
      沧浪江被月色笼罩,水像一匹极好的锦绣罗缎,随风一吹,顺得荡开涟漪。
      江心浮着一白衫人,眉头紧皱着,眼尾处的丁香花纹被月光烫得往两侧延伸,原本光洁的脸,被爬满大半。
      “啊——”
      一声怒吼,溅起浪花朵朵。
      周围的树木被挥过来的浩瀚灵气,顷刻间削成光秃模样。
      “唰——”从西北端飞来一柄利剑,自发演化成万千剑影,排排立好,布下九天御阵。
      白光洒下,沧浪江水逐渐染上墨色。
      白衫人睁开双眸,抬指往自己胸腔点上好几个穴位,“诚惶诚恐,立约成约,如若毁诺,天诛地灭,神魂俱消。”
      “若异心起,天可诛,地可灭!”
      “轰隆——”一声,破缘剑引下紫电,劈向殷勤。
      诛神决,成。
      殷勤坠入江底。
      白衫被墨水侵染,眼眸未合前,隐约窥见一片桃花。
      悠悠荡荡,竟然引他回到最初。
      月圆之夜,蓬山仙地的法阵灵力式微,换汛期如期而至。
      “啾啾啾——”探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雀儿,先是扑闪着翅膀,试探着,发觉还真能成功时,一鼓作气展翅高飞,“唰——”
      雀鸟不见,跃出一只鲲鹏青鸟。
      原先只是漫无目的地飞,好似只是为了庆祝这片刻的自由。
      只为自己的时间,这般难能可贵。
      忽然,一股浓郁的桃花香,引得青鸟调转方向,直直飞往东边。
      期间途径了沧海,飞了许久,才发现尽头是一洼湖池。
      白雾笼罩,旁侧立着的石头上,清晰映着“九重天池”四个大字。
      青鸟停在一株桃树上,“啾啾啾——”
      好生浓郁的灵气。
      “嗯。”
      青鸟连忙从树上飞下,幻成人形。
      “蓬山殷勤,敢问阁下名姓?”
      “九重天池,柳韫。”
      原来是桃树发出的声响。
      “你不会化形?”一般能言,自然能化人形,这棵桃树显然不同寻常。
      “嗯,不会。你要教我吗?”
      “你没有被天授过吗?”
      “这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那行,我教你。”
      “首先气沉丹田,引灵入心,让全身上下被这团气萦绕,感受你的骨头、你的血肉,默念口诀: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
      见她久久未答,殷勤上前一步,接住那被风吹落的桃花,“怎么了?很难?”
      “何为丹田?何为心?何为骨头?又何为血肉?”
      四连叩问,将殷勤问懵了。
      来回踱步之后,缓缓吐出。
      “脐下三寸关元,名曰丹田,主藏精气。人身如鼎,丹田则为修养之地。”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有形之血肉心,无形之神明心。”
      “骨为干,承先天之元,主持剑意。”
      “肉为墙,血者,神气也。”
      “……”
      桃树旁边的柳枝一抽一抽,好似在抗议这神乎其乎的解释。
      然后清泉嗓音缓缓递出: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粉光一现,抖落桃香。
      墨发披散,一袭白衣,桃腮粉面,好个佳人。
      “悟性不错。”殷勤发出赞叹,微眯着眼,才发觉她身上竟然有一根黄金骨。
      “你……竟然是天生神骨!”殷勤大惊失色,转而喜上眉头,“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是天生剑骨,难能求败,今朝命运使然,可否与我比剑一番?”
      “剑吗?”刚幻化成人,还没有驯服自己的四肢,柳韫不适地挥了挥。
      “对,你可应战?柳韫。”
      “但我没有剑。”
      “这简单。”殷勤掐诀,招手破空将旁侧的柳树折下两条枝来,“就以此为剑,如何?”
      柳韫盯着柳枝,蹙起眉来,“你这样不问自取,他会不高兴的。”
      这天池还有其他生灵?
      殷勤四处张望,灵力递出,也没捕捉到。
      “他性子内敛,不愿与别交流。”
      “原是如此,那你替我问问,现在可愿?”
      “他说随你。”
      “好。”殷勤递上柳枝,抱拳行礼,“蓬山殷勤,请教高招!”
      疾风刺去,“铮——”
      虽然是慢了一拍,但柳韫还是接住了。
      左挑右拦,针锋相对。
      掀起的灵力,滚动九重天池的水颤颤巍巍。
      柳树掉下翠绿万千,一阵风落。
      “铮——”
      柳枝被挑落在地,“你输了。”
      “汩——”殷勤破水而出,墨发哒啦垂落在后背,月光一打,那脸上爬满了暗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横卧沙场君莫笑,生死既定病先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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