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太极 叶萋萋养了 ...
-
叶萋萋养了半个月,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跳操跳绳了,太医说不能剧烈运动,得慢慢调养。叶萋萋虽然觉得不过瘾,但一想到自己那“一千岁”的大计,还是老老实实地换了个温和的法子。
“打太极。”她站在院子里,煞有介事地摆了个起手式,“以后我每天打两遍。早上一遍,傍晚一遍。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千帆站在一旁,没说话。他觉得她那起手式不太像太极,倒像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鹌鹑。叶萋萋见他不说话,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过来,一起打。”
千帆道:“属下练的是外家功夫。”
“外家内家,都是锻炼。”叶萋萋不由分说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来来来,我教你。起势,两脚开立,慢慢抬手……”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千帆有些僵硬地跟着她比划。他一身功夫,讲究的是快、准、狠,哪这么慢过。可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样子,他竟也慢慢沉下心来,一招一式地跟着练。
晨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叶萋萋的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慢,倒也有几分味道。千帆则打得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什么极重要的任务。
“千帆。”叶萋萋一个云手转过来,忽然叫他。
“属下在。”
“你武功是不是特别厉害?”她问,继续慢慢推掌。
千帆顿了顿:“尚可。”
“尚可?”叶萋萋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上次在南风馆外头,嗖一下就翻窗进去了。还在御花园里,一脚就把那棵树上的野猫踹下来了。这还叫尚可?”
千帆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属下从小习武,应付寻常宵小,应当没问题。”
叶萋萋转了个身,又问:“那你杀过人吗?”
这次千帆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打着太极,动作依旧稳,但叶萋萋明显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冷了一些。
“杀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叶萋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侧头看他,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刀裁出来的。她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是……是以前的昭阳公主让你杀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千帆点了点头。
叶萋萋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慢慢推掌。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轻:“那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千帆的动作没有停,但叶萋萋发现,他按下去的那只手掌,指节微微泛了白。
“怕。”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那时候年纪小,夜里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人的脸。”
叶萋萋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看他。他依旧打着太极,一招一式,稳稳当当,像在说一件别人的旧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好了。”千帆说,“杀得多了,就不再想了。”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片雪花落进地里。可叶萋萋听出了那里面的份量。杀得多了。他到底替那个昭阳公主杀了多少人?他一个人,守着这个身份,从少年长成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中间到底吞了多少东西?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千帆。”她叫他,声音哑得厉害。
千帆停下动作,看向她。四目相对,叶萋萋看见他眼里一片极淡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的目光一碰,轻轻颤了一下。
“我以后不会让你杀任何人了。”她说,一字一顿,像是某种誓言。
千帆看着她,没说话。
“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杀人是最重的罪。”叶萋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管因为什么,结果都是要偿命的。所以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怕得要死。”
她说到这儿,突然笑了一下。可那笑里,全是苦涩。
“你不知道,我那天刚醒过来,一睁眼,满床都是男人。我连鞋都找不着,就只顾着叫了。你那时候冲进来,刀都拔出来了,那眼神,跟要把人生吞了一样。我当时就想,完了,这人下一个肯定要砍我。”
千帆的喉结动了动,像被什么哽住了。
“后来我让你出去,你不出去。我让你走,你也不走。”叶萋萋扯了扯嘴角,“我连衣服都不会穿,头发不会梳,鞋也穿反了。你帮我重新穿的时候,我其实在发抖。你发现没有?”
千帆没说话。但他记得。他记得她那时绷得僵直的脊背,记得她偷偷绞紧衣角的手指,记得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随时会要她命的人。
“我怕你杀我。”叶萋萋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我怕你发现我不是真的昭阳公主,然后灭我的口。我谁都不认识,连路都不会走。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敢确定。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动手。”
千帆垂下眼,像不敢再看她。他的声音极低极低,低到几乎要散在风里:“属下不知道。”
叶萋萋吸了吸鼻子:“你当然不知道。你又不是我。你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问什么都说‘属下在’。我都快吓死了。”
她说到最后,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千帆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极浓极重的东西在翻涌,最终汇成一句:
“属下杀任何人,都不会杀公主。”
叶萋萋别开脸,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可还是没藏住。千帆看见她泛红的鼻尖,心口像被人用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我知道。”她小声说,带着点赌气似的,“你现在不会了。可我当时哪知道啊。”
千帆没再说话。他走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后脑。
叶萋萋被这动作弄得一愣,抬起头来。千帆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主若再害怕,可以告诉我。”他低声道,“属下可以站得远些。”
叶萋萋瞪了他一眼:“谁要你站远?站远了谁给我端燕窝?”
千帆唇角动了一下。
叶萋萋也笑了。那笑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泪光,可到底是松快了。她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继续打。”她转过身,重新摆出起势,“今天这套打完了,我得喝两碗燕窝。我要活一千岁呢。”
千帆望着她,慢慢站到她身侧,重新抬手。他听见自己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晨风穿过庭院,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叶萋萋一边打一边又开始碎碎念,说什么“白鹤亮翅”“野马分鬃”,中间夹着“千岁千岁千千岁”。千帆跟在她身边,不紧不慢地打,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没注意。她正忙着跟自己的袖子较劲。
他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早晨,也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