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腿软 从大殿出来 ...
-
从大殿出来,叶萋萋走得很慢。
她没说话。千帆跟在她身后,也没说。天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一步步走下丹陛。三皇子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拉住她。他的脸还红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
“皇妹。”他说,声音发紧,“是孤不好。孤前几日不该去质问你。你是什么人,孤早该知道。”
叶萋萋看他。她没抽手。只道:“你现在知道了?”
三皇子说:“知道了。你是孤的妹妹。不是旁人。孤那日是慌了。外头传得太真,孤一时也乱了。”
叶萋萋说:“我洗心革面,不好吗。”
三皇子连忙摇头:“好。很好。比从前好千百倍。是孤糊涂。”
叶萋萋没再说什么。皇帝从殿中出来,身后跟着几名内侍。他先看三皇子,又看叶萋萋。他道:“你们兄妹,别在外头争。让人看笑话。都回府去。此事,朕会查个明白。”
三皇子低头。叶萋萋也低头。皇帝没再多言。等他们都退了,叶萋萋才又慢慢往前走。千帆上前几步,想扶她。她摆摆手。又走了两步。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千帆。”她叫他,声音轻得发飘。
千帆走上去。叶萋萋转头看他。她的眼里有水光,可没掉下来。
“你扶我一把。”她说,“我腿软了。”
千帆没说话。他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腕在抖。他慢慢地、稳稳地带着她往马车走。叶萋萋半靠着他。她的呼吸很急。像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半截。
上了车,叶萋萋才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整个人软在车壁上。千帆没坐进来。他骑在马上,隔着帘子听她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她叫他。
“千帆。”
“属下在。”
“今日,太险了。”她说,声音还是抖的。
“是。”千帆说,“若那人不是易容。若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您泼出去的那杯茶,便收不回来了。”
叶萋萋笑了一声。那笑有些苦。她说:“我在赌。赌她不是双胞胎,就是个整容脸。”
千帆没问。他知道她会解释。
“我们那儿,有整容。”叶萋萋说,“就是照着别人的脸,开刀、磨骨、填东西。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看见她躲。我靠近,她退。兰苑里也是。一个真公主,不会怕一个抢了她身子的人。她只敢在远处凶。一走近,她就绷不住。所以我想,她要么是双胞胎,要么就是整容。这世上没那么多一模一样的脸。除了我这张,就只剩从别人身上改出来的。我赌她是改的。”
千帆听着。他的手慢慢握紧了缰绳。
叶萋萋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帘子。千帆看见她的脸。她还是那样白。可眼里像有团散不掉的雾。
“千帆。”她叫他。
“属下在。”
“她很像昭阳,对不对。”她问。
千帆没有立刻答。过了几息,他说:“像。”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太轻了。轻得他心口发疼。
“若有一天,真的昭阳回来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就会走。回到她身边去。”
千帆猛地勒住马。叶萋萋没看他。她只望着前头。像这问题,她憋了很久很久。久到今日,才敢问出来。
“我知道。”她说,像在给他找台阶,“你跟着她,快二十年。从小就在。你守夜。你杀人。你挨打。你什么苦都咽了。你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了她吗。你这条命,原就是她的。我不过占了这几年。像偷来的。你对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主仆。你喜欢她。是不是。”
千帆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火烤过。她说得那么笃定。像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懂他的人了。可她不知道。他喜欢的人,不是那个会打他、骂他、要他杀人的昭阳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叶萋萋仍没看他。她说:“你不用答。我知道。我有时候想,若我那天没穿过,你没救下我。后来的事,是不是都不会有。你还是她的暗卫。她还是你的公主。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即便她坏,即便她荒唐。可你认了。你认了二十年。”
千帆再也忍不住。他翻身下马,走到车边。叶萋萋吓了一跳。她抬头。千帆站在那儿。他的手抓在窗框上,指节发白。他的眼睛通红。
“属下以前也以为,那是喜欢。”他哑声说。
叶萋萋愣住。
“属下从小在公主府长大。命是公主府给的。公主打骂、罚跪、要属下杀人,属下都认。因为属下觉得自己这条命,该是她的。”千帆一字一字说,像要把这些年的线都理清楚,“可殿下来了之后,属下才明白。那不是喜欢。那是忠。是属下的命压在身上。不是心。”
叶萋萋张了张嘴。她没说话。
“殿下会问我疼不疼。会替我留灯。会记得我吃面要卧蛋。会怕我死。”千帆说,“属下从没有过这些。所以属下知道。从前那么多年,是忠心。不是喜欢。喜欢是……殿下来了,属下才慢慢懂的。”
叶萋萋的泪掉下来。她望着他。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他又道:“若真有一日,昭阳回来了。属下的忠心,会还给她。可属下这个人,会留在殿下身边。这是两回事。”
叶萋萋哭得说不出话。她伸出手,去握他抓在窗框上的手。那手很凉。她把它拉进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千帆没动。他像被钉在了那里。
“你记住。”叶萋萋哭着说,“你自己说的。忠于她,留给我。”
千帆喉结滚了滚。他说:“属下不悔。”
她把他的手握得极紧。像这马车外头的天,再阴,也总有那么一束光,正正落在他身上。
而他是她的。不是那张脸。不是那二十年。是她叶萋萋的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