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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初方 入了秋,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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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木薯已经壮了。
叶萋萋去庄上更勤了。她不让别人碰,自己蹲下去,用指头拨开浮土,看那露出来的一点褐皮。那颜色比去年还深,像被秋阳烘透了。她看完,又用土虚虚盖上,像怕它们冻着。千帆跟在她后头,替她拿着册子和炭笔。她说什么,他便记什么。两个人像这庄子上最安静的一对农人。
可叶萋萋心里不静。
那封从别院送来的信,还压在她枕下。她没再给千帆看。信上说,郎中们用羊试了。有的羊吐,有的羊撑不住。也试了汤药。催吐的方子能救回几只。可也有救不回的。那方子太猛。胃弱些的羊,吐是吐了,第二日便不肯进食。人若这样,后头未必熬得过。这不算解药。连初方都勉强。她不能让这方子流到庄户手里。也不甘心就这么等下去。
“千帆。”这日夜里,叶萋萋把千帆叫进书房。她没坐,站在案前,背对着他。案上摊着那几张郎中送回的信。字很小,密密麻麻。她的影子被灯投在窗纸上,瘦得厉害。
千帆说:“殿下。”
叶萋萋转过身来。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说:“不能再只用羊了。羊不会说话。吐了多少,烧了多久,哪里疼,它说不出来。郎中只能看。看得再细,也是猜。这方子要真能救人,得有人试。你之前不是挑了几个流民和死囚吗?还留着吗?”
千帆说:“留着。都在北边庄子上。当初说好的,自愿画押。若熬不过去,抚恤由府里出。他们家里也安置了。”
叶萋萋点点头。她走回案边,坐下。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她说:“你去办。把人分两处。一处只吃未脱毒的木薯。另一处吃后,再服那催吐的方子。郎中在旁看着。一个时辰一记。吐了几回,脉象如何,夜里发不发烧,第二天能不能进粥。全记下来。要细到连喝几口米汤都写清楚。这不是试羊。是人。每一步,都得对得起他们。”
千帆道:“属下明白。只挑自愿的。绝不强迫。每人再加五十两。若有万一,抚恤翻倍。”
叶萋萋“嗯”了一声。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替我告诉他们。这木薯,不是我要害他们。是将来能救人的东西。他们如今吃这一口苦,将来兴许有百个人,能因这口苦活下来。若谁中途怕了,随时能走。不追。不怪。”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色在灯下很白,像这秋夜里最薄的一层霜。可她的眼睛极亮。那里头有狠,也有怕。他忽然想,她从前连只鸡都不敢杀。如今却要亲手把人推上前去。不是她变了。是这世道,把她一步一步,逼到了这里。她不肯让木薯不明不白地落到百姓嘴里。就只好让自己,先背上这最沉的。
“属下会亲自盯着。”千帆说。
叶萋萋抬头。她朝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累极了,才从嘴角浮起来。她说:“一定要盯紧了。这方子,若真能成。入冬前,我就要拿到一张像样的。明年开春分种时,庄户手里得有它。不然,我不发种。”
千帆点头。他退出去时,叶萋萋又叫住他。她说:“若有人死了,把名字抄回来。我亲自给他上炷香。”
千帆说:“好。”
门合上。夜风从廊下穿过。千帆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肩上像压了座山。不是为她。是为那些马上要端起木薯碗的人。他知道,这一回,叶萋萋比谁都难。她若真狠,大可直接发种,出了事再补救。可她没有。她选了一条最慢、最疼、也最不会被人知道的路。让人试。让方子先于种子去。像在暗夜里给人探路。不声张。也不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灯还亮着。她大概还坐在那儿。也许在看信。也许在发呆。他没有进去。只把腰间的刀又紧了紧。
这条命,他得替她守着。也得替那些揣着卖身契、自愿端碗的人守着。这世上,总要有人先把苦吃下去。她不能一个人吃。他得在。一直在。
像这秋夜。再深,也有天光。他信。像信她。像信那几垄木薯。熬过这一季,总会有结果。哪怕那结果,是从一道道催吐的方子里,慢慢熬出来的。他也会一勺一勺,替她看住。
不为别的。只为她今日说,她要亲自上香。
他想,她不是把他当刀。她是把他当成人。一个能和她一起,把这件最苦的事,做到底的人。
这便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他抬起头,朝前走。风灌满衣袖。可这夜,忽然不那么冷了。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点了一盏极暖极暖的灯。不是别人。是她。是她这双手,这双眼,这颗已经快要熬干、却还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心。
他都知道。所以,他得快些。再快些。去把那些人,那些方子,那些她放不下的命,都接过来。他接。他全接。像从前,她提着剑,在雪夜里朝他跑过来。
这一回,轮到他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是她。她总在那儿。她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