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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花露 春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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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了。
公主府的花开得泼天泼地。海棠未落尽,芍药又开了一大片。风一过,香气像水一样漫过来,把半个府邸都泡软了。叶萋萋上午骑马,下午便不再出门。她让人把后院那间放旧物的小屋腾出来,当作研香房。窗子不大,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屋里摆了几只陶罐、铜盆,和一套临时搭起来的蒸花锅。
“我要做香水。”她蹲在地上,摆弄一只刚摘下来的芍药,对千帆说,“就是抹在腕上、耳后,走起路来香风细细的那种。你们这儿没有吧?”
千帆站在门边,看她满手都是花瓣汁子。他说:“有熏香,有香膏。没听过能把花香存成水的。”
叶萋萋抬头,冲他一笑:“那是你们不会。我会。”
她让他派几个侍女去摘花。要快开未开、花瓣上还带露的。芍药、茉莉、蔷薇,各采两筐。又说,只要花瓣,不要花蕊,更不要叶子。千帆点头,转身去安排。他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但她那副笃定的模样,总让他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东西。
花采回来了。叶萋萋让人把花瓣铺在竹筛上,先挑去枯瓣。她在陶罐底铺一层薄薄的细布,再将花瓣一层层叠进去。然后架在铜锅上,用文火慢慢蒸。锅盖上接着一根细铜管,另一头通进一个浸在井水里的空壶。千帆坐在旁边,看她做这些。她做得不紧不慢,像在摆弄一件极精巧的机关。
“这铜管从哪儿找的?”千帆问。
“上回让人打火锅剩的料。我让匠人重新弯的。”叶萋萋说,拿湿布在管口处按了按,怕漏气,“你们这儿有蒸酒的,原理差不多。只是蒸酒是取酒,我蒸的是花。水一沸,花香随气出来,过了冷管,便凝成水。那水,就是花露。也叫纯露。最干净。比捣了花兑水强百倍。”
千帆听得半懂。他帮她往灶里添了根细柴。火候很重要。叶萋萋说,不能大,怕糊了。不能小,怕气不足。她就那么蹲在灶边,眼睛盯着锅盖。千帆也不走。他坐在她斜后方。外头的花香和屋里的蒸气混在一处。她忽然说:“你闻。有味儿了。”
千帆细闻。果真有。极淡。像初夏夜里,从墙外飘来的那阵风。叶萋萋眼睛亮起来,说:“这是头道。最清。等后头的油出来,还能做香膏。这花露能做十几种,茉莉的,玉兰的,桂花得到秋天才好。我准备先做芍药和茉莉。做出来,先自己用。再送几瓶给三皇兄。他最爱这些。等他用了,就有一堆人追着问。这铺子,便不用我吆喝。”
千帆说:“殿下还要开铺子?”
叶萋萋“嗯”了一声。她把蒸出来的那半壶花露倒进一只白瓷瓶里,举到光前看。那水只有极淡的一点颜色,像被月光洗过。她说:“□□坊是好,可太闹了。我想开个雅致些的。卖花露,卖香膏,卖加了香的纸笺和手串。就开在坊子旁边。叫‘昭阳香坊’。这京里的贵女们,银子多,闲工夫也多。她们缺的,就是别处买不着的东西。我做出来,就是独一份。”
千帆听着。他想起她的□□坊,奶茶,烧烤。她总能把那些他从没听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变出来。别人只当她胡闹。他却知道,她每做一样,都是用心的。不是玩。是真的要把日子过出花来。他忽然很庆幸,自己还能这样陪着她。哪怕只是添柴。哪怕只是搬花。哪怕只是看她把一屋子的花瓣,变成半壶清清淡淡的水。
“殿下要多少花?”千帆问。
叶萋萋想了想:“先试。成了再叫人去城外庄子上种。玫瑰最值钱。你们这儿不知有没有。我见院子里种的多是月季。月季也能用。不如玫瑰香,但量大。以后就种它。香水再出,便不愁原料。”
千帆道:“属下记下了。”
叶萋萋笑了一下。她没再说话。锅上又起了气。她拿帕子垫了手,去揭锅盖。一大团白雾腾起来,香得她直往后退。千帆忙上前。那雾扑了他满身。叶萋萋见他沾了一身花香,乐了。她绕着他闻,说:“你现在就是个人形香囊。我若把你领出去,不用说话,自有人来问。这一下,又给我白招揽多少生意。”
千帆的耳朵又红了。他退后半步,说:“属下去拿炭。”
叶萋萋“哈哈”笑了。她没拦。只站在那团将散未散的花香里,看他的背影。窗外春阳正好。花开得那样盛。她想,这日子真好。有他。有花。有从手里慢慢长出来的新东西。她不怕来日。她想,她总会在这地界上,活出自己的样子。不是昭阳。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加班的叶萋萋。是一个敢骑马、会蒸花露、能在春深时开出一间香坊的叶萋萋。
而千帆,总会站在她身后。像这满院的春气。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他一定在。这便够了。
千帆抱着一篓新炭,走在廊下。外头花开得正烈。他步子很轻。像抱着这整个春天,往回走。朝她走。朝他们那间小小研香房走。像这世间所有温暖的事,都正朝他打开。她在那儿。他便有路可回。有家可归。这便胜过一切。
他不知自己嘴角已弯了起来。极浅。像花落进风里。可这笑意,却比炭火还烫。他都知道。这春日,这花香,这正慢慢重新好起来的日子。她以为他不懂。其实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他只要她笑。只要她还在。这便足够。
他愿意。真的。他很愿意。哪怕她永远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他会在。像这花。像这春。像这生生不息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好日子。他陪着。便一切都好。便什么都不缺了。
他走回去。门半掩着。叶萋萋正低低地“呀”了一声,像又蒸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听得心里发软。像整个人,都被这春日的香,轻轻提了起来。他走进去。而她回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瞬,千帆觉得,他好像把这辈子最明亮的光,都攥在了手里。他不贪。真不贪。他只希望,这样的午后,能再多一些。就一些。够他记个十年,二十年。够他在每一个难熬的夜里,翻出来,慢慢嚼。像嚼这满院春色,像嚼她落在他衣上的那点花香。
他慢慢蹲下身,替她把新炭添进炉中。火旺起来。香更浓了。满屋子都是极清极清的花气,像要把人轻轻托起来。而他们,就在这被香气填满的小屋里,各怀心事,又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点甜,已经和着花露,一滴一滴,落进了两个人之间。再也散不去了。
这便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