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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春田 开春后,地 ...

  •   开春后,地一软,叶萋萋便再没闲过。

      她让人把庄子上那片年前就划好的地重新翻了一遍。种薯是直接从府里带去的。去年收的那批,她留了一半。茎块都还鲜活,切面上凝着干浆。叶萋萋天天蹲在垄边,亲手分。千帆说,这些事交给底下人便好。她摇头。她说,去年是她们两个人的地,今年是要让外头人学会的地。旁人做,她不放心。

      到了真要下种这日,叶萋萋把千帆叫到跟前。她没绕弯。她说:“你去三皇兄庄上。我在公主府庄上。两头都不能没人。你领阿贵去。那边的人,去年也远远见过,可没自己动过手。你盯得细些。他们学不会,明年就铺不开。”

      千帆没应。他看着她。她比去年刚开春时更瘦了。眼下一片青。他知道她这些日子没睡好。他不想走。她若身边没他,连口热饭都想不起来吃。

      叶萋萋像看穿他。她说:“你在,我反而乱。我要你去做正事。不是躲你。是这事只有你镇得住。我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五年,就真是笑话了。”

      千帆喉咙发紧。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只是做不到。做不到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片空地上。他怕。怕那些人再寻过来。怕她磕了碰了,连个扶她的人都没有。叶萋萋抬眼看他。她没笑。只极轻地说:“你信我。我能做好。你早去早回。我在这等你。”

      千帆到底还是去了。

      他走时天没亮。叶萋萋送他到庄子口。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得田埂上的干草“沙沙”响。千帆上马后,回了一次头。叶萋萋站在道边,裹着件旧披风。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他忽然想下马。想跟她说,不去了。可她没有再看他。她只朝他摆了摆手,便转身进了庄子。

      千帆在马上停了一瞬,终是走了。

      在那边,他每日天不亮就带着人下地。怎么切种,怎么浸苗,怎么起垄。阿贵跟在后头,一句句记。三皇子的庄户都是老把式,可木薯到底不是他们种过的。有人嫌泡水麻烦。有人偷懒,想少换一回。千帆一个个盯。他话不多,可往那儿一站,再懒的人也不敢乱来。到了夜里,他把人散了,自己往公主府庄上赶。

      路不算远,骑马小半个时辰。他到了也不进去。就停在庄子外头。有时候能看见她。提着灯笼,在田垄边慢慢走。腰不直,时不时蹲下去,又站起来。后来天暖了,她手里多了只风筝。傍晚收了工,旁人散了,她便一个人走到田埂上。那风筝是去年的旧物,有几根骨架还是她自己扎的。她放起来很费劲。跑两步,风筝刚起来,又栽下去。她便再跑。一个人,安安静静。风把她的发吹得乱成一团。千帆远远看着。他知道,她这是累极了。心里也苦。可他不靠近。他怕自己一过去,她又要装出笑来。他舍不得。

      有一回,风筝真起来了。叶萋萋仰着头,追着它跑了半段田埂。那风筝在天上飘,像只终于从这春泥里挣出去的鸟。她忽然就停住了。她站在那儿,仰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千帆站在暗处。他的马在不远处打着响鼻。他没有上去。他只觉得胸口像被那根极细极细的风筝线,一点一点勒紧了。线那头,是她。他碰不得。也放不得。那线绷得他疼。

      天色全黑后,叶萋萋才回庄子。千帆等她屋里的灯熄了,才又骑马折回三皇子的庄。夜里风很凉。他把马骑得很快。快到耳边只剩风。他想起她去年站在雪地里,说“你信我”。今年她什么都没说。只留给他一个蹲在田埂上的背影。他忽然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他若再近一步,是不是她就不会这么苦。可他又怕。怕那一步,会让她连这只风筝都不敢再放。会连他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收走。

      他们就这样,隔着半条田埂,各自熬着。白天各做各的。夜里,他来看她。她不知道。他也不敢让她知道。春一天天深了。木薯下了地。有些已经冒出极小的芽。那绿从土里钻出来,很细。像他们之间,那根将断未断的线。谁也没提。可谁都在等。等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不敢想的结果。或许是一整个夏天。或许要一年。又或许,要像这地里的木薯,熬过许多个春天,才肯真的从土里,长出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来。而他们,都只能等着。像这春夜,风在吹,虫在叫,他在远处。她在近处。怎么都近不了。又怎么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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