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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除夕 日子忽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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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忽然就静了。
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静。是空。叶萋萋不再早起拉他看马,不再满院子追着问他“千帆,你听过这个没有”。她开始整日整日窝在书房,把库房里的金元宝搬出来,一颗颗数。数完了,又摆回去。有时候自己削竹条扎风筝,削断了,也不恼。就再拿一根。安安静静,像这府里从没热闹过。
千帆守在门外。她不出来,他便不进去。两个人之间像蒙了层极薄的冰。不厚,却踩不得。
除夕那天,叶萋萋起得晚。她没提春联,没提新衣裳,也没问孔明灯。千帆替她梳头时,她只是坐着。他问:“今日想戴哪支钗?”她说:“随你。”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宫中照例设宴。叶萋萋去了。她穿得素净,坐在席间,也不大动筷子。三皇子凑过来,说:“皇妹,今日除夕,你不喝两杯?”
她摇头,说:“不了。我答应过人,不喝了。”
三皇子“哟”了一声,像见了什么稀奇事,可见她脸色淡,到底没再闹。
皇帝隔着半殿人看她,她只遥遥举了举茶盏,笑了一下。那笑太薄,像雪落在热炭上,还没成形就没了。
宴罢回府,天已经黑透。叶萋萋没去放灯。她洗了脸,换了寝衣,便躺下了。枕下压着一小袋金瓜子。她把手伸进去,慢慢攥住。那些金瓜子又凉又硬,可她记得,从前她最爱这样攥着。说这样睡得香。说这些东西,都是她的。如今她还是她的。只是这屋里,少了个听她说“你看,我多有钱”的人。他还在。就在门外。可她不喊了。他也不会自己进来。
千帆站在廊下。雪下起来了。细细的,像有人把去年的旧雪重新撒下来。他抬头看。天上没有孔明灯。前年有。去年有。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天的黑,和落不完的白。
他想起前年。她喝多了,抱着金元宝不撒手,还问他“你有没有腹肌”。去年除夕,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那盏升起来的灯,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那时候她眼睛亮得能把整条巷子都照暖。他就在她身后,也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愿她岁岁平安。
他又想起她刚来那会儿。她从床上滚下来,缩在墙角,怕他怕得要死。他给她穿衣,她浑身都在抖。后来她不怕了。会拉他下棋,会往他碗里夹菜。会讲孙悟空,会唱两只老虎。会做奶茶,会烤栗子。会弯着腰在地里种木薯,一蹲就是半日。会清晨出门爬山,把一首首他听不懂的诗念得满山都是。
还有那个雪夜。他被人围在巷子里,刀光如网。他以为要死在那儿了。可巷口忽然亮起了火把。他看见她。她提着剑,手抖得不成样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她没跑。她哭得那么凶,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后来是她扑过来,抱他,拍他的脸,不让他睡。再后来,她也怕了。她怕死。怕得要命。可她还是敢在法事上喊他的名字。
千帆闭上眼。这些事一件件从心底翻上来。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记得。可如今,她不再喊他名字了。连他守夜时,都听不见她在屋里翻身的声音。这除夕,冷得他骨头疼。不是雪冷。是这满府的静,像把她从他身边偷走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退后了半步。怎么就成这样了。
深夜。他终于推开了门。
屋里很暖。炭火将熄未熄。叶萋萋侧卧着,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截后颈。那截后颈很细。像他第一次帮她束发时见过的那样。他轻轻走到床边。她的呼吸浅而长。枕边散着几颗金瓜子。她的一只手还伸在被子外,虚虚地握成拳。千帆没敢碰。他怕一碰,她就醒了。他更怕她醒了,看见他这样站在床边,会问:“千帆,你进来做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慢慢蹲下来。离她很近。近得能数清她落在枕上的发。他看见她睫毛湿湿的。她是不是也哭过?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绞着,喘不过气来。他想起她给自己讲故事。讲黑白无常。说同生共死。讲伯牙子期。说高山流水。她说他是知音。他当时没敢应。现在更不敢应了。怕应了,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在枕边的一颗金瓜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像从前她睡着了,他替她把被角掖好。雪光从窗纸外映进来,照得她半张脸冷白。千帆的眼眶忽然就烫了。他没有眨眼。只任那点热意慢慢滚下去。没有声。落在被角上。像一滴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雪水。
他想,若这个除夕还能重来。他该答应她。她若还问“你有没有腹肌”,他就说“有”。她若还拉他袖子,他就不躲。她若还站在雪地里,说“年年有今日”,他就站过去。近一些。近到她一回头,就撞进他怀里。可这世上没有若。他只知道,她就在他面前,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金子。脸上还带着不肯让人看见的、极淡极淡的委屈。
他轻轻退了出去。门合上。雪下得很大。他站在风里,像这满城除夕,最不应该、也最没有办法不去难过的人。他守着她。也守着自己那颗,已经回不去从前的心。而天快亮了。新的一年,也许还会下很多场雪。他们还会在一个屋檐下。还会这样,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像两条被同一盏灯照亮的影子。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得他连她梦里有没有自己,都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