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玫瑰与药盒 温言在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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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蹲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太阳正从两栋楼的缝隙中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扁扁的一团。
他膝盖前面摊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散落出来的药盒。白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盒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来不及看，只能一只一只捡回去，用袖子擦掉沾上的灰。巷子窄，墙根长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又没排上探视号。
护士站的小窗口里探出半张脸，说今天的名额满了，让他下周再来。他把药袋递过去，护士接了，低头登记，头也没抬。温言站在窗口前面多等了几秒，等对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弯腰把散掉的那几盒药重新装好。塑料袋的提手断了一边，他打了三个结，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蝴蝶结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想拆了重系，还没来得及拆，面前多了一双皮鞋。
那双鞋很干净。黑色的，鞋头擦得发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温言顺着鞋往上看——深灰色的西裤，笔挺的裤线，再往上是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露出来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尖压得很平。
再往上，是一张脸。
冷白皮，眉骨高，眼睛很淡地垂着。没什么表情，像一扇关着的门。温言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颈一紧——他下意识想抬手遮一下自己脖子上的痘，但手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算了，看见了就看见了。
那个人看了他三秒。三秒之内什么也没说，然后弯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温言脚边的塑料袋上。名片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因为温言正好抬了头。
温言抬头的时候，左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他其实没笑，是嘴唇微微张开的时候虎牙自己冒了个尖，配上他那双有点红的眼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淋过雨被捡起来的小动物。他冲那个人懵懵地眨了一下眼，因为太阳有点晃，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那个人收回手，站直了。
“有事打这个。”他说。
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丢进很深的水里，沉一下就没声了。他说完就转身往巷口走，皮鞋踩过碎石子，咔哒，咔哒。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温言蹲在原地，低头看那张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小字印着“盛淮集团”和一行电话号码，最下面是一个名字：谢珩。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又翻回去，盯着“谢珩”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塞进裤兜里，和剩下的药盒放在一起。裤兜有点浅，名片的边角露在外面，他往里按了按，按不进去，就算了。
塑料袋上的蝴蝶结还是歪的。他没有再拆。
那天之后，温言又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个人。
第一次是在便利店。温言上夜班，凌晨两点零三分，收银台前面的感应门叮咚响了一声。他正在货架后面蹲着补矿泉水——那种大瓶的、绿色的标签、一箱十二瓶。他听见脚步声，从货架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是那种小瓶的、透明的、没有标签的。他站在那儿等，把水放在台面上，然后抬起头，视线扫了一圈店内的摄像头，最后落在货架方向。
温言赶紧缩回头。他的后脑勺磕在货架横杆上，咚的一声。不大，但店里很安静，那人应该听见了。
温言捂着脑袋蹲了一会儿，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收银台前面已经没人了。台面上放着一张十块的纸币，水被拿走了，旁边还多了一小盒创可贴，薄荷味的。
温言拿起那盒创可贴翻了翻，又放回去。他没贴。但那天晚上他一直把那盒创可贴放在收银机旁边，到下班的点才揣进外套口袋里。
第二次是在地铁口。温言发完传单准备走，手里还剩一沓没发完的，纸边被他攥得卷了角。他低头往地铁站里走，刷卡过闸机的时候，身后有人跟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某种干燥的木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珩站在他身后两格台阶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还是那件深灰西装，还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脸。两个人隔着闸机的栏杆对了一下视线，温言张了张嘴，没出声。谢珩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挑了一毫米的弧度，然后又落回去。他什么都没说，从温言旁边走过去，刷卡，进站，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温言站在原地，直到闸机的栏杆重新合上，发出咔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攥烂的传单，上面印着“暑期家教一对一”几个字，被他的汗洇花了一角。
第三次，是在街角。
温言开始卖玫瑰了。五块钱一枝，从花卉市场批来的，一桶能插四十枝，卖不完的就蔫在桶里。他用透明玻璃纸把花一枝一枝裹好，扎上橡皮筋，在路边摆了一个小马扎，从傍晚六点坐到夜里十点。
第一晚卖了七枝。第二晚卖了十一枝。第三晚他蹲在那儿，桶里还剩最后四枝，玫瑰花头已经往下耷了，玻璃纸被风吹得窸窣响。他正在想要不要收摊，面前停了一双鞋。
熟悉的鞋。黑色的，鞋头擦得发亮。
温言抬头。
谢珩站在那儿，路灯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温言，也看着温言脚边那个桶。桶里的玫瑰蔫头耷脑，有一枝的花瓣边缘开始发黑。
“缺钱？”谢珩问。
“不是。”温言把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爸的药费……我自己挣。”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眼尾还是红的，但小虎牙没有露出来。他嘴巴抿着，成一个很直的线。
谢珩蹲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骨把西裤顶出一个褶，裤线绷直了一瞬又松开。他伸手从桶里抽了一枝玫瑰出来，那枝玫瑰蔫得最厉害，花头软软的，刺倒是很硬。他的指腹被扎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没有松手。
他把那枝蔫玫瑰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花头从口袋里露出一截，像一个垂着脑袋的、小小的问号。
“明天到我公司来。”谢珩说，“给你个兼职。”
温言愣愣地看着他。路灯底下，谢珩的侧脸线条很硬，但耳尖好像有一点粉。温言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因为灯光是暖黄色的，什么都裹上一层柔和的颜色。
“……哦。”温言说。
谢珩站起来，转身走了。大衣口袋里的玫瑰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花头碰到他的手腕，他就把手腕往旁边偏了一下，怕把花瓣碰掉。
温言蹲在原地，低头看着桶里剩下的三枝玫瑰。他把那三枝也裹好了，收进书包侧袋里，然后站起来，把马扎折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珩走的方向——已经没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照得发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温言把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他其实应该笑的，但他没笑。他只是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名片——边角已经被他磨软了，字迹有点模糊。
晚上他回到家，把三枝玫瑰插进一个洗干净的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把窗帘拉上，钻进被子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九点。盛淮大厦一楼前台报我名字。」
温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又觉得没必要存，但还是存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小虎牙蹭在枕套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另一边，谢珩回到家，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大衣口袋里那枝玫瑰滑出来，掉在地板上，花头着地，蔫蔫地歪在一边。
谢珩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玫瑰刺上沾了一小点血，是他的。他用拇指把血抹掉，然后想了想，把这枝玫瑰插进了厨房水槽旁边的杯子里——就是那种普通的白色陶瓷杯，上面印着“盛淮集团十周年”几个字。
他站在厨房里看了那枝玫瑰很久。然后抬手，用拇指搓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块皮肤被他搓得发红，他皱了皱眉，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了冲手背上的刺痕。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晚。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亮了一下，又亮了第二下。他没翻过来看。
但如果他翻了，他会看见两条消息——
「好的谢总。我叫温言。」
「谢谢你的创可贴。」
他没有翻。他只是把手机扣得更严实了一点，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后颈那块皮肤还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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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玫瑰与药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