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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忆惊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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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子珩心性单纯,不谙市井险恶,当真抬脚便要跟着戏法男子往幽深僻静的暗巷走去。
那巷子狭窄闭塞、少有人踪,一旦进去,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心头骤然一紧,暗道不好,再也顾不上观望,立刻大步上前,出声急急阻拦:“站住!我知道你身上的东西去哪了!”
纪子珩脚步一顿,微微愕然,未曾想会在街头偶遇我,温声问道:“瑾师妹,你怎会在此处?”
那变戏法的男子闻声转头,目光在我身上淡淡扫过。见我不过是个半大孩童,身形瘦小、看着毫无威胁,他心底顿时松了戒备,依旧挂着一脸圆滑无害的笑,故作从容地开口:“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那你且说说,东西去了何处?”
我抬手指向他鼓胀的衣襟内侧,语气笃定:“东西就在你怀里。”
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心中惊疑不定,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怎么会一眼看穿他混迹市井多年的偷窃戏法?
不过瞬息,他便敛去失态,重新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当我是孩童随口胡诌,笑着敷衍:“小妹妹可不能胡乱栽赃。这是我施展的幻术神通,去踪无痕,我自然知晓下落,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他眼底藏着算计,嘴上温和诱哄,分明是想顺势将我也骗进无人暗巷,一并拿捏。
我心里通透,分毫不让,语气愈发坚定:“就是在你怀里。若是不信,只管掏出来让我们一看便知。”
一时间场面彻底僵持。
戏法男子心中焦灼万分,心知赃物尽数藏在怀中,一旦当众查验,今日偷窃诓骗之事必然败露。可若是执意不肯,大街上人来人往,路人侧目观望,拖延下去迟早也要惹来旁人怀疑,落得被官兵捉拿的下场。
我瞧准他进退两难的窘迫,放缓语气,给足他台阶下:“你戏法技艺高超,能瞒过人眼,是你的本事。若东西当真在你怀中,便是你与这些钱财有缘,大可分你一半,两相安好,就此作罢。”
我不敢激怒这种游走市井、心存歹念的江湖人,这般折中法子,既能保全纪子珩、拿回物件,也能安稳脱身,避免狗急跳墙生出祸端。
男子略一思忖,权衡利弊后欣然应下:“好,那便看看,是否真在我怀中。”
说罢,他故作疑惑地伸手在怀中假意翻找片刻,随后将方才从纪子珩身上顺走的银两、物件一一掏出,佯装满脸惊奇:“哎哟,还真被小姑娘说中了,竟藏在此处。”
他作势就要打开钱袋,兑现分我一半钱财的诺言。
至此,纪子珩已然彻底看清始末,后知后觉明白自己险些被骗,连忙开口制止,气度坦荡淡然:“不必分了。银两尽数送你无妨,只需将钱袋还我即可。”
戏法男子闻言大喜过望,哪有不肯的道理。当即麻利将钱袋中所有银钱尽数倒出,悉数收入自己囊中,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钱袋扔回纪子珩手中。
我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纪家精心教养的世家公子,生来锦衣玉食,从不将银钱放在眼里。
眼下风波暂歇,我不愿在此久留,生怕节外生枝,当即伸手一把拉住纪子珩的手腕,拽着他快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纪子珩猝不及防,低头怔怔望着被我牵住的双手,身形微微一顿,眸中泛起些许怔然。直到我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他才回过神,快步跟上我的脚步。
我一边急促前行,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嗔怪:“我的傻公子,你方才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差一点就被人骗进深巷拐走了!”
这市井骗子的手段,和诱骗孩童的拙劣伎俩本质别无二致。只不过此人略通小术、心思更沉,远比寻常拐子狡猾。
我长舒一口气,后怕不已:“今日也算侥幸,他只求财不害命,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若是遇上歹人动了杀心,我们二人孤身在外,定然难以脱身。”
纪子珩这才缓缓敛去心头的新奇,语气依旧从容淡定:“师妹不必忧心。我纪家在此地势力根深蒂固,我若久出未归,父母定会出动大批人手全城搜寻。他即便当真拐走我,也绝无脱身可能。”
这话诚然不假。骗子求财惜命,万万不敢真的得罪根基深厚的纪家,终究是有贼心没贼胆,有钱挣也没命花。
可我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觉后怕、嘴硬淡然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闷气。方才我冒险上前解围,他到此刻连一句真心道谢都没有。
我微微赌气,干脆松开牵着他的手,脚步不停,语气带着淡淡的别扭:“也是。纪师兄家世显赫、有权有势,自然无需我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纪子珩心思通透,瞬间听出我语气里的不悦与委屈,连忙放缓脚步,轻声弥补:“多谢瑾师妹方才出手相助,替我拿回钱袋,化解危机。”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平平无奇的钱袋,神色温和郑重。
我望着那只材质普通、样式朴素的钱袋,心中满是不解,随口问道:“不过是一只寻常钱袋,看着并无特别之处,难道它比袋中银两还要贵重?”
纪子珩垂眸凝视掌心钱袋,往日清冷疏离的眼底,骤然漫开一层温柔滚烫的暖意,眉眼舒展,笑容干净澄澈,温柔得足以消融隆冬寒雪。
恍惚间,一句温柔许诺轻轻浮现在他心底——
“子珩,这个钱袋赠予你。”
下一瞬,画面骤然碎裂。
一口鲜红热血猛然喷出,尽数洒落在泥泞地面,少年单薄的身躯重重栽倒在泥水之中,再无声息。
耳边萦绕着久远又模糊的问句,轻轻叩击着纪子珩的心神:你年少之时,是否也曾遇见过一人,拼尽全力想要守护,却终究没能留住?
风拂过他的眉眼,拉扯开尘封多年的回忆。
无人知晓,素来清冷孤傲、看似万事不缺的纪子珩,年少之时,也曾有过一位形影不离、性命相托的挚友。
那人身份卑微,只是府中仆从,却是陪伴他度过整个懵懂童年、最亲最近的人。
他名唤阿言,是纪夫人贴身陪嫁丫鬟的独子。那位陪嫁丫鬟陪伴纪夫人二十余载,情同手足、亲如姐妹,更是纪子珩幼时的奶娘。
因着这层渊源,阿言自小便与纪子珩一同养在纪府,二人同吃同住、同嬉同闹,喝着同一个人的奶水长大,情谊远超寻常主仆,从来不分尊卑、不拘礼数,日日相伴、形影不离。
这份纯粹炙热的年少情谊,本该岁岁年年、长久相守,却止步于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记忆翻涌,重回那年春日。
一辆精致的墨蓝色马车缓缓行在街市中央,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轻响,节奏悠然。马车前端端坐沉稳马夫,两侧随行两名仆从,稳妥护着车驾前行。
密闭的车厢之内,却满是无忧无虑的清脆笑闹声。年少的纪子珩与阿言并肩而坐,正凑在一起嬉闹玩耍,无忧无虑。
阿言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眸,故作惊慌地看向纪子珩身后,语气夸张惊奇:“少爷!你身后有毛毛虫!好大一只!”
年少的纪子珩素来怕虫,闻言瞬间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小脸发白,慌张地连声催促:“阿言快!快帮我拿掉!快点!”
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阿言再也憋不住,轰然笑出声来。
他从纪子珩身后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泥制毛虫,晃了晃,笑着安抚:“少爷别怕,是假的,你看!”
那泥塑毛虫做工极为精巧,纹理清晰、形态逼真,虽已风干僵硬,却每一处细节都雕琢得活灵活现,足以以假乱真。
纪子珩捏着小巧的泥偶,满眼新奇:“做得也太像了,你从哪得来的?”
阿言眉眼飞扬,满是得意:“是我今早特意上街,央求糖艺泥塑匠人专门做的毛虫模样,是不是很有趣?”
纪子珩把玩着手中泥偶,眼底满是狡黠笑意,兴致勃勃地畅想:“太有意思了!改日我悄悄放在先生的书卷上,定能吓先生一跳,想想那画面便好玩。”
两人正说笑间,平稳前行的马车骤然稳稳停住。
纪子珩身子微微一晃,立刻坐直身形,眉头微蹙:“怎么停了?再耽搁下去,去书院可要迟到了。”
阿言连忙抬手掀开轿帘,探出头去查看情形。
只见马车前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直直冲到车驾跟前,手中捧着一只破旧瓷碗,不停躬身哀求:“行行好,施舍一点吧!求求少爷施舍!”
随行仆从连忙上前阻拦,死死挡在车前,不让小乞丐靠近半步。
阿言回头对着车内的纪子珩轻声回禀:“少爷,是街头乞讨的孩童。”
纪子珩顺着帘缝朝外望去,那小乞丐与他年纪相仿,却满身破旧、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可怜。生于富贵之家的他,见不得这般窘迫模样,心中顿时生出恻隐之心。
他对着阻拦的仆从轻轻抬手,温声道:“让他过来吧。”
随即他探身窗边,拿出几枚碎银,温柔道:“拿去吧,去买些吃食填饱肚子。”
小乞丐瞬间喜出望外,连忙凑到车窗前,捧着破碗连连磕头道谢,感激的话语不停脱口而出。
这一幕落在周遭游荡的乞丐眼中,瞬间炸开了锅。
不知何时围聚在街边的一众乞丐,见状纷纷蜂拥而上,密密麻麻围满马车四周,争先恐后伸手乞讨。
两名仆从双拳难敌四手,任凭如何阻拦推拒,也根本拦不住汹涌涌来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