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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去北京   一 ...

  •   一月,天冷得刺骨。

      省统考在十二月底就结束了,梁执考得不错,分数出来那天他只给徐怀渡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

      稳了。

      徐怀渡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人在食堂碰面的时候谁也没提这件事,照常吃饭,照常各回各的教室。

      但徐怀渡注意到梁执那天多打了一个菜,红烧排骨,平时他很少打肉菜。

      省考之后就是校考。

      梁执报了央美,考点在北京,一月中旬。

      报名、确认、打印准考证,这些事梁执都是自己弄的,没跟徐怀渡细说。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徐怀渡在楼梯口遇到他,梁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的截图递过来,看了一眼。

      “一月十四号,下午两点。”

      徐怀渡低头看那张截图。

      K字头的车,十三个小时,硬座,从县城到北京。

      “你一个人去?”徐怀渡问。

      “嗯。”

      “住哪。”

      “找了一家酒店。”

      徐怀渡把手机还给他,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查了一下去北京的火车,同一趟车,还剩硬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然后下单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订单页面给梁执看了一眼。

      梁执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你买票干什么。”梁执说,语气很平。

      “陪你去。”

      “你不用上课?”

      “请两天假。”

      “你高三。”

      “你也高三。”

      梁执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徐怀渡。

      食堂里很吵,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梁执说:“你妈同意?”

      “我妈说只要不耽误高考就行。”

      “你怎么说的。”

      “说陪朋友去考试。”

      梁执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真是没救了。”他说。

      但徐怀渡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一月十四号,中午十二点半,徐怀渡背着书包到了火车站。

      他带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英语词汇书,还有那本快撑破了的《语文基础知识手册》。

      梁执比他先到,站在候车室门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画具箱。

      画具箱很沉,他把带子缠了两圈在手上。

      “你带了什么。”梁执看着他那个鼓鼓的书包。

      “衣服和书。”

      “不重吗?”

      “不是很重。”

      梁执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个画具箱换了个手提着。

      检票的时候徐怀渡伸手去接:“我帮你拿一段。”

      梁执没给:“不用,不重。”

      “我看着就重。”

      “行行行,你拿。”

      梁执没再争,把东西递给徐怀渡。

      检票进站,上了车,找到座位。

      硬座车厢里人多,过道上站着人,行李架上塞满了箱子。

      他们对面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带小孩的妇女,小孩一直在哭。

      梁执把画具箱塞到座位底下,把书包放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你昨晚几点睡的。”徐怀渡问。

      “两点。”

      “画画?”

      “嗯,改了几张稿。”

      徐怀渡没有接着问。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腰后,也靠着椅背。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县城一点一点往后退,灰色的楼房、光秃秃的树、结了薄冰的河。

      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一两间红砖房从窗外闪过。

      对面小孩哭了一会儿睡着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些。

      梁执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头歪向一边,靠着车窗。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徐怀渡把外套从腰后抽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梁执没有醒。
      火车开了十三个小时。

      中间徐怀渡去接了一次热水,给梁执的杯子也倒了一杯。

      梁执醒了两次,喝了几口水,又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的小站亮着一排昏黄的灯。

      “几点了。”梁执问,声音哑哑的。

      “九点多。”

      “还有多久。”

      “四个小时。”

      梁执揉了揉眼睛,把徐怀渡那件外套拿起来看了看,叠好还给他。

      “你盖着。”

      “我不冷。”

      “你胳膊都凉了。”

      徐怀渡接过来穿上。

      梁执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铅笔开始画。

      车厢里的灯不太亮,他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看窗外,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的车厢内部的倒影。

      徐怀渡凑过去看了一眼,梁执在画对面那个睡着的小孩,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

      “你什么都能画。”

      “不然无聊。”梁执的笔没停。

      “怎么不画我?”

      “给你画的还少了?”

      徐怀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画画。

      火车轰隆轰隆地响,偶尔颠一下,梁执的笔尖跟着晃一下,但他画出来的线条还是稳的。

      画了一会儿梁执把本子合上,说:“到了北京,你在酒店里待着,我自己去考场就行。”

      “我陪你去。”

      “考场不让进。”

      “我在门口等。”

      梁执看着他,车厢里灯光昏暗,看不太清表情。

      “外面冷。”他说。

      “我多穿点。”

      “徐怀渡,你是不是非得跟我对着干。”梁执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生气。

      “行行行,我就在酒店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梁执没再说什么,他把速写本收起来,把椅子后面的靠枕调整了一下,重新靠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火车在黑夜中行驶,窗外偶尔闪过一串灯火,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徐怀渡。”

      “嗯。”

      “你为什么来。”

      徐怀渡想了想。

      他其实有很多种说法可以用,比如“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比如“反正我也没事”,比如“就当出来透透气”。

      但他觉得这些都不是真话。
      “想来就来了。”他说。

      梁执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然后他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到了叫我。”他说。

      “嗯。”

      徐怀渡看着窗外,黑夜把一切都抹平了,只有偶尔经过的灯光把车厢内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夜晚很长,但又不觉得难熬。

      旁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安心,火车轰隆的节奏像某种催眠。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灰蓝色的光。

      一月十五号,凌晨六点多,火车到了北京。

      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一月份的北京比县城冷得多,风灌进领口里,像刀子一样。

      徐怀渡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梁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导航,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酒店在南边,坐地铁。”梁执说。

      他们拖着行李走到地铁站,早高峰还没开始,但地铁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梁执靠着扶手,徐怀渡站在他旁边,地铁在地下穿行,报站的声音很清晰,从一个陌生的站名到另一个陌生的站名。

      徐怀渡抬头看了一眼线路图,数了一下站数。

      到了酒店,办了入住,是一间标间,两张大床。

      他们把东西放下,梁执拉开画具箱检查了一下,确认考试用的东西都在。

      “你几点考。”徐怀渡问。

      “下午一点半,素描。”

      “现在九点。”

      “我再去练一会儿。”梁执把速写本和铅笔拿出来,坐在床沿上。

      房间不算很大,他面对着墙壁画,背对着徐怀渡。

      徐怀渡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打扰他。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们出去吃了个午饭。
      酒店旁边的小巷子里有一家面馆,梁执点了一碗炸酱面,徐怀渡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梁执低头吃得很安静,筷子用得比平时稳。

      徐怀渡看着他,没说什么。

      十二点,他们从面馆出来。

      考点在街对面的一所中学里,门口已经有不少背着画具箱的考生在排队了。

      梁执背着画具箱站在队伍里,徐怀渡站在队伍外面的路边。

      风很大,把梁执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他伸手按住。

      “你进去吧。”徐怀渡说。

      梁执回过头,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画具箱,身上穿着厚棉服,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周围人很多,但徐怀渡看着他,觉得他站在人群里很清楚,像他的画一样,线条干净,色彩分明。

      “你在哪等我。”梁执问。

      “那边。”徐怀渡指了指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里面有暖气。”

      “外面冷。”

      “我知道,你进去吧。”

      梁执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考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徐怀渡站在那里没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

      “徐怀渡。”梁执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嗯。”

      “等我。”

      徐怀渡点了点头。

      梁执转回去,走进了考场大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后面,画具箱的黑色轮廓最后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徐怀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才过街,走进那家便利店,他买了一瓶热红茶,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偶尔有考生和家长从门口经过,有人匆匆忙忙,有人不紧不慢。

      他把热奶茶握在手里,看着对面那扇考场大门。

      三个小时后,梁执从门里走出来。

      徐怀渡一眼就看见了他,画具箱还提着,围巾被风吹到了肩膀上,他正低着头往门口这边走。

      徐怀渡推门出去,站在路边等。

      梁执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怎么样。”徐怀渡问。

      梁执想了想。“还行。”他说,“素描考了半身像,模特是个老头。”

      “你画了?”

      “画了。”

      “画得怎么样。”

      梁执把围巾重新围好,看了他一眼。

      “画完了。”他说,“没空。”

      徐怀渡知道“没空”的意思就是画完了并且自己觉得不错。

      他点了点头。

      “走吧,明天色彩和速写,今晚回去再练一下。”

      两个人一起往酒店走。

      北京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路灯已经亮了。

      风还是大,吹得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

      徐怀渡和梁执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着。

      “明天几点。”徐怀渡问。

      “上午八点半。”

      “那我七点起来叫你。”

      “嗯。”

      回到酒店,梁执又拿出速写本练了一会儿。

      徐怀渡下楼买了一份盒饭,端到房间给他。

      梁执低头吃了,然后继续画。

      徐怀渡躺在床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梁执画到十二点多,徐怀渡先睡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看见梁执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得好好的,画具箱靠在床脚。

      房间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梁执睡着的侧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睡了。

      一月十六号,梁执考完色彩和速写。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比昨天松了一些。

      徐怀渡问他怎么样,他说“比昨天好”。

      然后他们去了火车站的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当天晚上的回程票。

      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他们沿着考点外面的那条街走了一段。

      北京的一月很冷,但街上人不少,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梁执停了下来,进去看了看,买了一支铅笔。

      徐怀渡站在门口等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梁执出来的时候递给他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圆牌,铁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旁边写着“北京”两个字。

      “纪念品。”梁执说。

      徐怀渡接过来看了看,握在手心里,铁牌凉凉的,但很快被手心捂暖了。

      “你花钱买这个干什么。”

      “不贵。”梁执把手插进口袋里,“两块钱。”

      徐怀渡把小圆牌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省美院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梁执看着前面的红绿灯,忽然说:“我考的应该差不多。”

      “嗯。”

      “如果能过的话,高考之后就是这里。”

      徐怀渡看着十字路口对面那一片灰白色的楼房和光秃秃的行道树。

      “北京。”他说。

      “嗯。”

      “挺远的。”

      “高铁三个小时。”梁执说,“你刚才来的那趟是慢车,十三个小时。”

      “那我就努力往北大考。”

      徐怀渡偏头看了他一眼,梁执也偏过头来,看着他。

      绿灯亮了,周围的人开始过马路。

      他们两个人站在路边没有动,被人流绕开,像河流中的两块石头。

      “徐怀渡。”

      “嗯。”

      “我们一起考北京。”

      “好,一起考北京。”他说。

      梁执看着他,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对面那条街。

      “那正好。”他说。

      “什么正好。”

      “没什么。”梁执迈开步子过马路,“走了。火车赶不上了。”

      徐怀渡跟上去。

      他们穿过那条马路,走进地铁站,消失在傍晚的人流里。

      北京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城市的声音很大,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盖住了。

      但徐怀渡知道,刚才梁执说的那两个字是认真的。

      那正好。

      回程的火车上,徐怀渡又靠着椅背睡着了。

      这一次换梁执醒着。

      他把徐怀渡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拿出速写本,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画了一张画。

      画的是车厢里的场景:对面的座位上有人靠着窗户睡觉,过道里有人站累了蹲在地上,而旁边的人——徐怀渡——侧着头睡着了,嘴角微微往下弯,看起来困极了。

      梁执画完看了看,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他把速写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朝南边开着,把北京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三个小时后,徐怀渡醒了。

      他发现外套盖在自己身上,梁执歪着头睡着了,速写本夹在他胳膊和靠背之间。

      他轻手轻脚地把速写本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就是刚才画的。

      右下角那行字是:

      “北京再见,你也是。”

      徐怀渡看着这行字,把速写本合上,轻轻放回梁执的胳膊底下。

      他看着窗外。

      天快要亮了,铁轨两侧的田野慢慢从黑色变成灰蓝色,离县城还有几个小时,但天已经亮了。

      冬天快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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