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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高三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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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号,返校。
那天早上徐怀渡出门的时候,天还没热起来,空气里有种秋天要来了的错觉。
他走到校门口,看见梁执站在那排银杏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正低头啃。
校服换成了新的,袖口干干净净,没有颜料。
徐怀渡走过去。
梁执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另一袋东西递过来。
“什么。”
“煎饼。多买了一个。”
徐怀渡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
他拆开咬了一口,加了鸡蛋和脆饼,比平时路边摊的料足。
“你几点到的。”徐怀渡问。
“六点三十。”
“这么早。”
“高三了。”梁执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早点来。”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升旗台旁边新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奋战三百天,打赢高考战。
徐怀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梁执也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煎饼纸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你教室在三楼。”梁执说。
“嗯。”
“我在二楼。”
“知道。”
他们在楼梯口停下来。
梁执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口袋里。
“中午食堂见。”
“嗯。”
梁执上了二楼,徐怀渡继续往上走。
到了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梁执的背影刚拐过二楼走廊的转角,校服下摆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高三的第一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确实不一样了。
课表加了两节晚自习,一周六天课,周日下午还要补半天。
教室里多了很多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后排的黑板上写着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变小。
老师说话的语速快了一倍,发下来的卷子一沓一沓,像永远做不完。
徐怀渡的成绩一直稳,高三的复习节奏对他来说不算吃力。
但他发现自己每天能见到梁执的时间变少了。
中午食堂还是能碰面,但梁执现在吃完饭就回教室了,有时候拿着单词本背文综,有时候趴在桌上补觉。
晚自习下课他不再去画室了,一周只去周末两次,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
徐怀渡的抽屉里还是会摸到纸条,但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才有一张。
纸条上的话也变短了,以前会写“今天食堂红烧肉太咸了”,现在只写“今天还行”。
但他每一张都留着。
九月中旬的一天,徐怀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见梁执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速写本,旁边放着一支铅笔。
他在画什么,画得很快,几笔就勾一个轮廓。
徐怀渡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梁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合上速写本,继续画。
徐怀渡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手部的骨骼结构,旁边标注了肌肉和关节的名称。
“这是什么。”
“艺考要考。”梁执说,“人体结构。”
“你以前没画过?”
“画过。但要背下来。”梁执在速写本边上写了一行字,“考试要考默写。”
徐怀渡低头吃饭,没再问。
梁执画了一会儿,把速写本合上,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的饭。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周围都是讨论题目的声音。
他们坐在角落里,像一小块安静的岛。
吃完饭梁执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
“徐怀渡。”
“嗯。”
“你数学怎么样。”
“还行。”
“我导数那块不行。”梁执说,“你有空给我讲讲。”
“什么时候。”
“周日中午,画室。”
“行。”
梁执点了一下头,端着餐盘走了。
徐怀渡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走出食堂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高三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还有周日下午。
十月,第一次模考。
成绩出来那天,徐怀渡依然排在年级第一。
梁执的排名比之前涨了十几名,但离他想考的美院分数线还有距离。
那天晚上徐怀渡在自习室外面遇到了梁执,他靠着走廊的窗台站着,手里捏着成绩条。
徐怀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只有教室透出来的灯光。
梁执没看他,眼睛盯着成绩条上的数字。
“涨了。”徐怀渡说。
“不够。”
“下次继续涨。”
梁执把成绩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专业课没问题。”他说,“文化课差太多了。”
徐怀渡看着他的侧脸。
“其实以你现在的成绩即使不走艺考,考个一本也没问题。”
梁执的表情很平静,但徐怀渡认识他一年了,知道他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今天中午买的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吗?”
梁执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
两个人靠着窗台站着吃巧克力,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吃到一半梁执忽然说:“你模考第一。”
“嗯。”
“你一直很稳。”
“你也会稳的。”
梁执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有徐怀渡看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去,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回教室了。”他说。
“嗯。”
梁执走了。
徐怀渡站在窗台边,把另一块巧克力吃掉。
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转身回了教室。
十月,艺考报名开始。
校考在明年一月月,报名表交上去那天,他在画室待到很晚。
徐怀渡下了晚自习去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梁执正在画一幅新的油画,画幅很大,竖着靠在墙上。
画面上是一条河,河堤上站着一个背影,穿着校服,朝着远处看。
远处有一座桥,桥后面是大片的天空,颜色从橘红过渡到深紫,是黄昏。
徐怀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个背影是谁。
“画完了?”他问。
梁执转过头,脸上沾了一点颜料,没擦。
“差不多了。”
徐怀渡走过去,站在画旁边看。
这幅画比之前那幅樱花台阶的更大,颜色更浓,黄昏的天空像要烧起来一样。
“为什么画这个。”
梁执低头洗笔,声音闷闷的。
“你那天站在河堤上,我想画下来。”
“哪天。”
“暑假,很多天。”
徐怀渡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画里的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当时在想什么。
站在河堤上,面朝黄昏,旁边有人在画画。
那种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梁执。”
“嗯。”
“你艺考的时候,我去送你。”
梁执洗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你上课。”
“那天是周六。”
梁执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随便你。”
徐怀渡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梁执继续收拾画具。
画室里的暖气还没开,但不算冷。
窗外的夜色很深,人民路上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上一闪而过。
他坐在那里,看着梁执把调色盘洗干净,把画笔一支一支擦干,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靠墙放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和画画的时候一样,只是动作更慢一些。
“梁执。”
“嗯。”
“你紧张吗,艺考。”
梁执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筒里,转过身来。
“有一点。”他说,“但比高考好,画画我不怕。”
徐怀渡点了点头。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文化馆第一次看到梁执画画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现在他坐在里面,知道那个人画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你画的我都留着。”徐怀渡说。
梁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把画室里那盏旧台灯拧亮了,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地上的画具和沙发上的人影都照出暖黄色的边。
“我知道。”他说。
十二月,天冷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
徐怀渡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擦干净自己那扇窗,但过一节课又雾上了。
他在水雾上画过一个圈,被方迟看见了,问他画什么。
他说没什么。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好像一睁眼一闭眼,一周就过去了。
徐怀渡的错题本越来越厚,梁执的速写本越画越薄。
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每天中午食堂那一顿还是一起吃。
有时候梁执来晚了,徐怀渡就给他占着座位,把饭打好放在对面。
梁执来了坐下就吃,吃完就走,偶尔说一句“今天的菜还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但徐怀渡注意到,梁执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餐盘里的垃圾收好,把筷子放整齐,然后经过他旁边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一下桌面。
敲一下,就走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无意的,后来发现每次都是。
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走了”。
徐怀渡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问过。
十二月底的一天,晚自习下课已经快十点了。
徐怀渡收拾书包准备走,在教室门口遇到了从二楼上来找他的梁执。
“你怎么上来了。”徐怀渡问。
梁执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用旧报纸包着。
“给你。”
徐怀渡接过来,拆开报纸。
里面是一张画,不大,A4纸的尺寸,画的是学校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
秋天的银杏,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背对着画面,像是在等谁。
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十二月,给徐怀渡。
“为什么给我。”徐怀渡问。
梁执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廊的灯照着他半张脸。
“不为什么。”他说,“今天画完的,想给你。”
徐怀渡把画重新卷好,用报纸包上,拿在手里。
“谢谢。”
“走了。”梁执转身下楼。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一点回音:“徐怀渡。”
“嗯。”
“还有一百七十天。”
徐怀渡愣了一下。
他算了算,今天是十二月十九号,六月七号高考,差不多一百七十天。
“嗯。”他说,“一百七十天。”
梁执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最后听不见了。
徐怀渡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卷画,走廊里的灯在他头顶亮着,白晃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然后往楼下走。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一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门锁着。
他继续下楼,走出校门,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刺。
他把那卷画贴着胸口拿着,一路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把画展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和那本速写本一样,他打算一直留着。
一百七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至少每天中午还能在食堂看见那个人,看他敲一下桌面,然后走掉。
他关上台灯,躺进被子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十二月的夜晚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