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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色借光 巷口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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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的时候,县城后巷的砖墙被烧成琥珀色。
徐怀渡从旧书店出来,怀里一摞书抵着下巴,最上面那本《语文基础知识手册》的蓝色封皮被磨得发白。
他侧身避过墙根一丛野菊,然后肩上一沉,被人撞了。
书散了一地。
纸页翻飞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响,像鸽子忽然振翅。
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另一只手。
那只手更快,已经把两本书拢起来塞进他怀里,动作急迫但算不上粗鲁。
“对不住。借过。”
声音是哑的,带着跑过之后的喘息。
徐怀渡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校服袖口沾着没洗干净的颜料,钴蓝混着赭石,眉骨压得很低,睫毛在暮光里落了一小片阴影。
那个人没看他,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后颈被黄昏照成暖棕色,像烧过的陶土。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末凉意和一点松节油的气味。
徐怀渡站在原地,低头看怀里的书。多了一张纸。
他展开来,是一页速写,画的是这条巷子——砖墙、青苔、墙头攀着半枯的藤,还有一个人抱着书站在巷子中央,轮廓模糊,像被暮色融化了边缘。
右下角铅笔写着两个字,笔迹潦草但清晰。
梁执。
他抬起头,巷口空荡荡的。
末班公交刚刚拐过街角,尾灯在薄暮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徐怀渡把那张纸对折,夹进《语文基础知识手册》里。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他走回家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路铺到巷子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那张纸夹在书页之间,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些。
十七岁的秋天,日子还很薄。薄到只够装下一个名字,和一场短暂的黄昏。
24年的县城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模样。
正舟路两旁的香樟树有几十年树龄,秋天一过,叶子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脆脆的。
学校里那口老钟还在用,每天早自习前敲一下,声音荡开,把困意震散。
徐怀渡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很“对”的人。
成绩常年保持年纪第一,校服永远没有一丝污垢,做值日的时候会把讲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老师们喜欢他,同学不讨厌他。
他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愿意接近。
但从没有人真正靠近过他。
他在高二一班。
一班和梁执的三班隔了一层楼,一个楼梯间,和一段不知道该怎么算的距离。
周一早上,徐怀渡到教室的时候,同桌明昭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
徐怀渡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课本,那本《语文基础知识手册》跟着被拿出来,夹层里那张速写纸一角露在外面。
明昭凑过来:“怀渡,这是什么?”
徐怀渡把书合上:“没什么。”
“给我看看呗。”
“没什么好看的,你作业补完了?”
明昭看了他一眼,缩回去继续补作业了。
徐怀渡把书塞回书包最内侧,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窗外的天是浅蓝色,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几声飞走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徐怀渡去办公室交作业。
走廊人很多,穿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往二楼东边看了一眼。
三班教室门开着,有人靠着窗台在说话,有人趴在课桌上补觉,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速写本。
徐怀渡收回视线,把作业本交到语文老师桌上。
周国平抬头看了看他,说:“徐怀渡,这周一的值日你来做?”
“好。”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拐角遇到了一个人。
梁执靠在墙边,校服外套袖子挽起,手里捏着一支2B铅笔。
他看见徐怀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拿着的作业本上。
“五班的?”
“一班。”
梁执点了下头,然后说:“你那天……”
“嗯?”
“没什么。”梁执把铅笔夹到耳朵后面,“就是那张画,你真留着?”
徐怀渡说:“留着。”
梁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徐怀渡一眼。
“那行。”
那行。什么意思?徐怀渡还没来得及问,梁执已经进了教室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许多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他的耳朵也在发烫。
后来徐怀渡想起来,那个秋天的后半段,他好像总是“路过”一些地方。
文化馆三楼的画室他去了三回。
第一回梁执在画静物,一个陶罐三个苹果,徐怀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了一个小时。
第二回梁执不在,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就走了。
第三回梁执在画一幅大一点的油画,调色盘上挤满了颜色,徐怀渡站在窗边没说话,梁执也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梁执把自己那杯水推过来,放在徐怀渡能够到的桌角。
那天下午他们依旧没怎么说话。画室里只有画笔触碰画布的摩擦声,和窗外香樟树叶落下的窸窣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灌满温和的光。
徐怀渡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白瓷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凉,也不烫。
梁执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期中考试。
成绩出来那天,明昭趴在徐怀渡桌上看排名表:“我去,你又是第一。”
徐怀渡嗯了一声,把排名表翻到下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三班。梁执。总分排名第四十七。
语文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旁边批注两个字:作文。
徐怀渡把排名表还回去,放学的时候绕道三班教室门口。
学生已经走完了,但梁执的座位上还放着一张成绩单,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了。
徐怀渡拿起来看了看,语文那一栏写着:143/150,作文48/50。
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语文基础知识手册》,翻到夹着速写纸的那一页。
他把速写纸拿开,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
“作文写得很好。”
他把书合上,放在梁执的桌面上,压住了那张成绩单。
第二天早上,徐怀渡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
折成四方块,边角整齐。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画——画的是一只握着书本的手,骨节分明,线条干净。
旁边写着三个字:
“你写的?”
徐怀渡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早自习铃声响了,他把课本翻开,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传纸条。
频率不高,一周也就一两次。
梁执的画纸边角料,裁成小方块,铅笔写几行字塞进徐怀渡的抽屉。
徐怀渡回得慢,有时候隔了一两天才把纸条夹进梁执的速写本里。
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食堂红烧肉太咸了,文化馆北窗的鸟窝被风吹掉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但梁执写的每一张纸条,徐怀渡都留着。
他把纸条夹在梁执后来还回来那本《语文知识基础手册》里,夹在速写纸的后面,一张叠一张,像秋天不断加厚的落叶。
那本书也渐渐鼓起来。
有一天纸条上写着:“书你什么时候给我。”
徐怀渡回:“给什么?”
梁执看到后一脸无语,心想:傻东西,非得悄悄放我桌上吗?不能来见我一面?
梁执下一张纸条写着:“你书里夹着的那张画,我的”
徐怀渡看了那句话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字:“不。”
他想像梁执看到这个字的表情。
大概是皱一下眉,又或者是把纸条揉成一团但没舍得扔。
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梁执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念头让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大家看得开心

爱你们的星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