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中残指》姬知宴

7、十年 林茉的记忆

　　林茉的记忆闪回十年前。那一年她十四岁，世界还没有塌掉。
　　"爸，妈，我这几天要出差，可能会很忙，你们晚上就不要等我电话了，大概一两个礼拜后我联系你们。"林薇给爸妈手机留言后理了理头发，在镜子前整理了下仪容，俨然一副农村妇女的模样——粗布外套，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甚至抹了点锅灰遮掩原本白净的肤色。临行前，她将一份写有自己身份信息、调查目标、紧急联系人和预定返回时间的密封信交给了报社值班编辑老周。"周哥，如果我三天内没有跟你联络，你就拆开这封信，按里面的指示处理。"这是她当记者以来养成的习惯——每次暗访调查前，都会留下安全预案。她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她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报社接到匿名人举报振华大楼项目施工队拖欠农民工工资，领导安排林薇乔装成工地的厨娘打探消息。
　　凭着演技和事先准备好的假的证件，林薇成功进了施工队当厨师的助手。厨师是典型的东北女人，姓徐，嗓门大，性格爽朗，说话直藏不住事儿，丈夫也在施工队。林薇干活麻利儿，从不偷懒，不争不抢，一来二去，深得这位东北厨娘的喜欢。
　　"徐大姐，听说咱这里都发不出工资了，是真的吗？"林薇试探性地问。她身上带了两支录音笔，一支别在衣领内侧的翻边下，另一支藏在运动鞋的鞋垫夹层里。此外，她还随身携带了一部关闭了定位功能的备用手机，仅在需要传输数据时短暂开启。这些都是她在报社暗访培训中学到的基本功。
　　“其他人你别管，跟着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徐大姐，咱抱的是哪条大腿啊？”林薇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
　　"工头张勇知道不？那是我爷们的兄弟"
　　“哦，难怪呢。可是听说工程款吃紧，哪来的钱发我们呢？我还是不明白”。林薇眨着懵懂的大眼睛问。
　　“你这丫头，做事怎么不懂变通。钱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林薇若有所思。
　　当晚，林薇趁夜色潜入了施工现场。她用手机拍摄了建筑材料的规格标识和堆放情况，记录了钢筋上的批次编号，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刮取了一小段混凝土碎块样本。这些照片和样本她分别通过两个渠道传回报社——一份通过加密邮件发给编辑部，一份通过快递寄给报社的法务顾问。作为调查记者，她深知证据链的完整性比证据本身更重要。
　　这几天张勇老往厨房钻，一待就半天，眼神老往林薇身上瞟，像苍蝇盯着一块肉。林薇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大概猜到张勇对她心怀不轨。她加快了收集证据的节奏，想拿到证据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已经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更隐晦的、男人对猎物虎视眈眈时散发的气息。
　　果然，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总部传来消息，证实了她所拍照片确属低劣建筑材料。林薇看完信息迅速藏好手机准备当晚趁月色溜之大吉。
　　"上哪去啊？"此时已是晚饭散场时分，天色暗下来了，工地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林薇在厨房刚洗完碗，正准备收拾一下等大家睡了出逃，不想迎面撞上了张勇。他堵在食堂门口，叼着一根烟，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从上到下扫描着她。
　　林茉只觉一阵恶心，“张大哥啊，我洗完碗准备回宿舍了。”
　　张勇夹着烟，吐出烟圈，“我看你平时也勤快，给你准备了红包奖励，你来我房间领一下。”
　　“要不明天吧，现在太晚了，好像不太方便。”林薇果断拒绝，熬过今天就好。
　　下一秒，张勇一把箍住林薇，粗糙的手臂像铁钳一样。两人身形悬殊，林薇挣扎不得。"装什么装，早调查过你，你的简历都是假的，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以前那些脏事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亢奋。
　　林薇求饶“张大哥，我简历造假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礼道歉，我的工资也不要了，哦，不，我给你钱，你放我走吧。”
　　挣扎间，林薇衣领内侧的录音笔在拉扯中松动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张勇低头看了一眼，捡起那个黑色的小设备——只有纽扣大小，但他的脸色骤变。他认出这是专业级的微型录音笔，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东西。他强行从林薇口袋里掏出手机，逼迫林薇用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来，赫然是报社内部的工作群聊界面和未发出的调查稿件草稿，标题写着《振华大楼项目偷工减料及拖欠农民工工资调查》。
　　“好啊，你，原来是个潜伏的记者。既然查出了我们克扣农民工工资和工程造假的事，那么今天是绝对不能放过你了。”
　　张勇把林薇绑到了隔壁废弃的大楼上，想要用林薇要挟报社把消息捂住。那栋楼还没封顶，混凝土味和钢筋的铁锈味混在一起，黑暗中只有风穿过窗洞的呜咽声。他在此无情地侵犯了林薇。随后张勇叫来了自己的小弟陈国栋帮忙看着，可不止因为什么原因，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林薇趁张勇和陈国栋争吵之际挣脱绳索逃了出去，赤着脚在碎石和水泥渣上狂奔。谁知张勇反应过来后迅速追上了她，愤怒跟害怕交织在一起，他用随手捡起来的一根钢筋狠狠砸了林薇的头。林薇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工地，卷起一阵灰尘。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地照着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地。林薇躺在碎石堆里，二十六岁的身体已经不再温暖。她的眼睛半睁着，望向夜空，像是在看一颗已经熄灭了的星星。
　　随后两人合伙将林薇的尸体埋在了工地附近的山林中。
　　她的备用录音笔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屏幕上显示最后一条同步成功的记录——凌晨1点17分。那个时间，录音记录已经同步在了服务器云端。只是没有人会及时打开林薇的网盘，等到有人发现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