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68、对一个骗子，打她都是轻的 对一个骗子

　　门在身后合上，今安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像是一路绷紧的弦终于失去了拉它的力道。

　　廊下的风隔着门扇透进来，凉丝丝的，渗进后背的衣料里，像一种无声的催促。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

　　明朝看见了，今天他在法场上看见了她的脸，听见了她说的那句话——“我是今安，不认识什么明月。”

　　虽然上次也看见了，这么多年今安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会感觉到心脏在痛，在抽搐。

　　他曾经怀疑过她的身份，后来他选择了相信，她也没有解释过自己是谁。

　　“我相信你。”那次在客栈对她说过这句话，她当时觉得自己可以承受，可以继续走下去，可以等一切结束后再告诉他真相。

　　可真相是她一直没有告诉他，从她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骗他。

　　她用他认识的名字接近他，在他信任她之后，却还留着那个随时可能被揭开的缺口。而现在，那个缺口终于被撕开了，明朝亲眼看见了。

　　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时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在听见那句否认时会不会在心里把属于他们的那些回忆重新翻过一遍，翻到他曾经相信过她的那些瞬间，然后怀疑那些瞬间是否也只是一层精心编织的网。

　　今安低下头，她此刻想去找明朝，去坦白，去说清楚一切。可是她不知道明朝此刻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那道她留在法场上的否认，会不会在他的心里留下一道她自己也无法修补的裂痕。

　　今安是在城西的山水驿站里找到海灵的，海灵确实找人给她传了信，说她在这里等她。

　　那已经是劫法场后的第三天了，海灵一个人躲在这间客栈里。

　　今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海灵肩膀垮着，双眼下面有着很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括安顿好了？”今安问。

　　海灵点了点头，“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我托了以前走镖认识的老乡照顾他。伤得不轻，但不致命，养几个月就好了。”

　　她低下头，回避着今安的目光。“今安，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拖进来的。”

　　海灵的声音有些涩，“我不该来找你，我明知道你在北境王府里做的是刀尖上舔血的事，我还是来找你了。”

　　今安伸出手，拍了拍海灵的手背。“你没做错，换了我，我也会来找你。而且，是我连累了你。”

　　她把海灵的手握在手心里，海灵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她看着海灵，一五一十地说了冉云亭来找她的事。

　　海灵：“今安我不怪你，我们是姐妹，你是好人，坏的是他们。”

　　今安：“你说说你和沈括的事吧。”

　　海灵：“他是在青峰山下被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跟当年的你一样。那年冬天他参加完乡试回家，路上遇到了雪崩，被埋在雪里，我路过听见有人在喊，把他挖了出来。他是我捡回来的人，就像当年我爹把你捡回来一样。”

　　今安的眼眶微微红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我觉得丢人。”海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一个走镖的丫头，捡了一个读书人，多不像话。他伤好之后说要报答我，我说你以身相许吧，他当真了。他考上了举人，说要来京城考进士，考上了就来我家提亲。我说你考不上也没关系，我养你。”

　　今安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站在明府角门口的样子，抱着一个磨破了边的青布包袱，低着头说“我是明月”。她那时候也是这样，被一个人从雪地里捡起来，就再也没有放开过那只手。

　　“他到了京城，住在城东的一间小客栈里备考。”海灵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他在客栈里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隔壁房间住了一个北境王府的幕僚，跟另一个人商量运兵器的事，沈括听见了兵器、造反几个词。他想离开客栈，去报官，可他还没走出店门，就被抓住了。”

　　今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对不起海灵，都是因为我，赵叔他们没事吧？”

　　海灵看着她，“没事，我爹娘都没事，我哥去了雾海城还没回来。冉云亭既然是为了曝光你的身份，他的目的都达到了，应该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今安：“他父亲死在北境王手里，他竟然还替北境王做事。海灵，冉云亭有没有为难你？是他让你来找的我吗？”

　　海灵点点头，“我知道是他带走了沈括，于是我去找他。他见了我，让我坐，让人给我倒茶，很客气。他跟我说，他不会杀沈括，沈括对他没用，他要的是你。他说，‘让今安来见我，我就放人。’”

　　海灵顿了顿，“我当时没有答应他，可我走了之后他就把沈括押上了刑场，定在午时问斩，我就——”

　　今安拉住海灵的手：“对不起，还是我连累了你们。”

　　海灵看着她，眼眶红了，“今安，不怪你。不过，北境王没有怀疑你吧？”

　　今安回答，“不知道，或许他很早就怀疑我，现在只是利用我而已。或者，我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面纱被揭下之后的日子，比今安预想的平静，可能危险也被藏在了深处。

　　北境王没有再追问她是谁，没有打她骂她关她，甚至没有减少她的月例。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让她出入书房，照常让她练刀，照常让她去送信跑腿。

　　可今安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自投罗网。

　　今安的内心却没有以往的那样平静。明朝，明朝一次都没有来过，李怀青也没有给她传递一点信号。难道，明朝真的对自己已经失望了？彻底放弃自己了？

　　这样也好，终究是自己对不起他。今安的脑袋里天天被这样的念头缠绕着，吃不好睡不好。

　　明日，是明哲与云锦大婚的日子，北境王自然应邀在列。北境王也让人传话，让今安与赵寒同他一起前去，他知道这是北境王故意这样安排的，他要看今安见到周家人的反应。

　　周府门前铺了红毡，房屋上挂满了红色灯笼，红绸也从街头扯到街尾。她看着着满目的红，眼底漫上了一丝潮湿，浸入昨日的血泪和今日心底的祝福。

　　云锦是她除周梨之外最好的朋友，明哲也是对她最好的“哥哥”，如今他们两人在一起，让今安意外的同时更多的是祝福。

　　北境王走在最前面，今安跟在他身后，赵寒落后半步，像今安的影子。

　　他们穿过正堂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今安身上。她也感觉到了，她看见大伯母正站在靠窗位置与人说话，四伯父伯母手里都有一杯酒，停在半空，周衡远和张美棠也怔怔地望向这边。

　　明哲打破了这片奇怪的氛围，他走过来向北境王行礼，周衡远和张美棠也过来邀请北境王就座。大家这才将重心重新拉回自己的手里。

　　赵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指了指右手边的空位。“那边有空位，我和你过去坐坐。”今安点头，两人一齐走了过去。

　　赵寒给今安倒了一杯酒，今安喝了一口。她刚刚往这边位置走的眼角时候扫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明朝，她的心好像泄了气的皮球，撑不起来。

　　今安坐了一会儿找借口说酒喝得有点多了，想要出去透口气，赵寒往今安的方向偏了偏身，声音不高：“他今日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放松的。他要看你是如何应对周家人。”

　　今安没有侧头：“我知道。”赵寒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也没有跟着今安出去。

　　今安不知道的是，自从他踏进周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

　　明朝今日穿了一身蓝色，李怀青穿了一身浅绿色，赵崇杨则是一身黑白相间。三人安安静静，不喝酒也不打闹，躲在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地方盯着着堂上的一切，今安的一切。

　　今安听说明哲与云锦要成婚时就打算送他们新婚礼物，她记得之前答应过云锦要教她刺绣，最合适的礼物应该是送一个自己亲手做的刺绣，可她现在没法绣，于是让海灵给她买了一双鞋。

　　她现在的身份也不能直接送去给云锦，她叫了一个丫鬟来，让她把那双淡黄色的鞋送进新娘房间里，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今安转身向正堂走去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站住。”那个声音很熟悉，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周梨。

　　她刚刚转过身，这次不是箭，一条鞭子打了过来。今安来不及挡，鞭梢擦过她的侧脸，她感觉到一股灼热，脸上渗出血痕。

　　她没有捂住脸，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一定恨透了自己。

　　明朝从廊柱旁走过来时，看见那道血痕，他的目光在今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周梨：“你做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责备的语气。

　　周梨也不示弱：“对一个骗子，打她都是轻的。”

　　明朝没有再看她，走到今安面前。他伸出手，像是想碰她的脸确认那道伤口有多深，可他的指尖在离她颧骨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垂了下去。

　　赵寒也出来了，看见今安脸上的伤，急切的问她怎么回事，今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又传了过来。

　　“今安。”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海俊站在廊柱旁，像是刚刚从正堂那边出来，看见今安站在回廊中间，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