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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次试探 初次试探 ...

  •   大夫姓陈,周府上上下下的人一直都是找他医治。他被拽着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背上还背着药箱。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地上的那摊血和满屋子的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被带到今安身边,放下药箱,先翻看了她的眼皮,又搭上脉搏。此刻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陈大夫的手指搭在今安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明朝第一个开口。

      陈大夫没有立刻回答,又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把了一遍。然后他松开手,看了看今安苍白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沉默了片刻。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今日都吃了什么?”

      吴嬷嬷哭着说:“姑娘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就吃了些桂花糕、蟹粉豆腐,还有——”

      “有没有吃什么生冷的东西?”陈大夫问。

      “没有,姑娘胃口一直不太好,吃的都是热的。”

      陈大夫点了点头,又问道:“姑娘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或者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吴嬷嬷想了想,摇头:“没有,姑娘最近一直在屋里绣团扇,之前身上的伤用的也都是府上给的伤药。”

      陈大夫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夫人,这位姑娘不是生病,是中毒。”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下子炸开了锅。

      “中毒?!”周梨第一个叫出来,“怎么可能?谁会给明月姐姐下毒?”

      大伯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冷冷地说:“中毒?可不要乱说。今日寿宴,这么多人都在,要是有人中毒,怎么偏偏就她一个?”

      陈大夫不卑不亢地说:“回夫人的话,从脉象和症状来看,确实是中毒。姑娘的脉象细数,舌苔发紫,唇色青黑,这是典型的毒物入体的表现。至于是什么毒,还需要进一步查验。”

      “查。”老夫人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定要查清楚。”

      明朝面色平静,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

      “陈大夫,能查出是什么毒吗?”

      陈大夫想了想,说:“从姑娘的症状来看,像是乌头类的东西。这种毒发作起来,先是胸闷恶心,继而吐血腹痛,严重时会昏迷不醒,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周梨“哇”的一声又哭了。

      “能治吗?”明朝问。

      陈大夫点头:“幸好姑娘中毒不深,而且发现得早,老朽可以开方解毒。只是需要时间,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才能把余毒清干净。”

      “那就开方。”明朝说。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我周家绝不会让明月姑娘有什么闪失。”四伯父说。

      陈大夫打开药箱,提笔写方子,下人拿着方子飞奔去抓药。

      今安躺在床上,只能迷迷糊糊听见周围嘈杂的声音,听见“中毒”两个字,听见周梨的哭声,听见明朝低沉的声音。她只能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纤细、温热、有力,是周梨的手。她没有力气回握,但那只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老夫人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日寿宴,所有经手饮食的人,都给老身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查,一个都不许漏。”

      大伯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负责操办寿宴,所有饮食都是她安排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她。

      “母亲,”大伯母上前一步,“今日宴上的菜,都是厨房统一做的,所有人吃的都一样。如果菜里有毒,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中毒。”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周明轩,明哲,明简也赶了过来,明哲开口说:“不一定是菜,可能是她单独吃的东西,可能是她用的器物,也可能是有人趁乱往她杯盏里放了东西。”

      大伯母盯着明哲,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四伯母在一旁小声说:“这孩子也太可怜了,来府上没多久,先是受伤,又是中毒……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明简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但这句话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扎下了根。

      今安——这个自称“明月”的姑娘,来周府不过月余,先是挨了鞭子,现在又中了毒。如果一次是意外,两次呢?有人在针对她,而且这个人,就在这座府里。

      明朝蹲下来,看看今安,对周梨小声说道:“别怕,我会查清楚。”今安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见了这句话。

      陈大夫开的药煎好了,吴嬷嬷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她喝了两口就吐了出来,吐出来的药汁里混着黑色的血丝。吴嬷嬷忍着泪,又喂,她再喝,反反复复,终于喝下去了大半碗。

      周梨一直守在今安床边,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四伯母也在,帮着吴嬷嬷照顾今安。老夫人派了自己的贴身李嬷嬷来守着,说是“有什么事随时禀报”。

      夜渐渐深了,今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黑色慢慢褪去了一些。陈大夫又来看了一次,说毒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就是慢慢清余毒。

      吴嬷嬷送走了陈大夫,又送走了四伯母和周梨。周梨不肯走,吴嬷嬷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回去休息。

      明哲来问了问今安的情况,走时对守在门口的丫鬟说:“今晚警醒些,姑娘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第二日一早,周梨就跑过来看今安,今安恢复的不错,只是还没有醒,她就在床边守着今安。

      李嬷嬷看着周梨,竟不知周梨如此喜欢明月,自己也也回去向老夫人回禀明月的情况。二伯周衡远和二伯母张美棠也一早就赶路,回了他们驻守的沙池。

      三日后,今安毒已经解了大半,身体轻盈了许多,能下床走动了。

      但是陈大夫说余毒未消,还得多养些日子。这几日被吴嬷嬷和周梨盯着喝了几大碗药,今安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一股苦味。

      但她必须喝,就是再苦的药也得喝,她的仇还没有报,她不能死。

      这日午后,今安实在是坐不住了,摸出针线想要绣之前答应陆延绣的团扇。吴嬷嬷看见了一把抢走,逼着她好好休息。

      今安无奈,只好望着窗户外面发呆。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她走到门口,愣了一下,是周梨,明朝,还有明哲,其余两人他也认得。

      明轩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稳重而踏实。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似乎怕碰着门框。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要年轻一些,明简的个头比前面几位都矮半头,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穿着一件黑红色的袍子,衬得他像个年画里的娃娃。

      今安连忙理了理头发,欠身道:“几位兄长来了。”

      明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的阴郁散了几分。

      周梨过来拉住今安,“明月姐,我知道你最近无聊,我哥哥们也想来看看你,没有打扰到你吧!”

      今安急忙说:“没有没有,大家来看我我很感激,多亏大家的照拂我也才能在府上住这么些日子。”

      明简笑嘻嘻地从明哲身后探出头来,看着今安,“原来你就是和我五弟定娃娃亲的明月啊!没想到你长这么好看,早知道就早点来认识你了,我五弟也不亏嘛!”

      明哲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瞪了一眼,“别乱说,娃娃亲的事都已经取消了就别再提了,叫明月妹妹。”

      明简摸摸头,“哦!明月你好些了吗?有什么需要的就找周梨,我们全家都听她的。”

      今安看着明简,还来不及开口。周梨说,“这是三哥明轩,四哥明简,他们之前都比较忙,你们还没有正式认识一下。”

      今安欠了欠身,“明轩兄长,明简兄长。”

      明轩拱手回礼,“明月妹妹不必多礼,身子可好些了?”

      今安说,“好多了,多谢兄长挂念。”

      几人坐定,吴嬷嬷端茶上来。明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对明月说到,“说来惭愧,明月姑娘刚来府上时,我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心里对你有些误会。以为姑娘是见周家兴旺,自己家里又发生这些事,仗着自己父亲和我爷爷的情义,还有之前和明朝的婚约,才会来此……”

      明轩话还没说完,明简在旁边插嘴,“以为你是来骗吃骗喝,骗个少夫人来当的。”

      他看了一眼明朝,继续说道,“不过经过这些日子,我们也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人,你和明朝好像也没那意思。总之,你就好好养身体,安安心心在我家住下。”

      明朝没有说话,低头喝着茶。

      今安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来周府这么久,被鞭子打,中毒,除了周梨日日来看她,以为没有人会为她着想,没想到大家对她这么好,这么信任她。

      明轩看着明月:“明月妹妹,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小时候胖嘟嘟的,很可爱,没想到现在这么瘦。你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更何况你一个女孩子。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很勇敢,一个人来到大都,这可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周梨说,“是呀是呀,明月姐哪天你给我讲讲你和吴嬷嬷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路上有没有遇见土匪强盗,有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事情?”

      今安说,“好呀,等哪天你想听了就告诉你。”

      明朝把茶盏放在桌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明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今安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气氛忽然变了,明哲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明朝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他没有说话。

      今安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明朝,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

      今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家里遭了祸事。”她的声音很轻,“具体怎么回事,我爹没来得及说。他只让我来京城,找伯父冉堂。”

      明朝点了点头,又问:“你爹是怎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今安握紧了衣角,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问题她迟早要面对,躲不过的。明月全家被害是事实,她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知道太多。她只能选择一个合适的、既能让人相信又不会暴露自己的说法。

      良久,今安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她说,“那天,我和吴嬷嬷去首饰铺拿爹爹给我打的首饰,回来的路上有卖艺的,我看的忘记了时间。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门半掩着,我推开门,全是尸体。第二日我去报官,官府说是强盗,他们也正在抓人。后来家里不知怎的起火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我只在废墟里找到了我爹——他已经快不行了。他只来得及跟我说一句话,让我来大都,找伯父,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房间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明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不看今安。

      明哲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姑娘节哀。”

      今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多谢兄长。”

      明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只有你和吴嬷嬷活了下来?”他问。

      今安点头:“那天是冬至,前几日爹爹谈成了一笔生意,想着今天全府一起庆祝一下,没想到,大家都……都没了。”

      “从昭和城到大都,千里之遥。”明朝端起茶盏,又放下了,“你们两个人,怎么来的?”

      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回答。她不能说明月家的真实情况,不能说自己一路乞讨,不能说嬷嬷卖掉了仅剩的首饰才凑够了盘缠。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像,要像明月会说出来的话。

      “爹生前在昭和城做茶叶生意,结交了一些走南闯北的茶商。”今安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说,“出事之后,有一位姓郭的茶商帮忙,给了我们一辆马车和一些盘缠,还派了一个伙计护送我们到大都。到了大都之后,那位伙计就走了,我和嬷嬷打听着找到了周府。”

      明朝问:“那位茶商,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改日我登门道谢。”

      今安的心猛地一沉,她编不出来,她不知道昭和城有哪些茶商,不知道那些人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他们的铺子开在哪里。明朝要登门道谢——她连一个假名字都给不出来,更别说地址了。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一些:“那位郭叔叔……我记不太清了。小时候见过几次,记得他姓郭,但名字、住址都不记得了。”

      “你爹没有告诉过你?”明朝追问。

      今安摇头:“生意上的事,我爹从不跟我讲。”

      明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可惜。”

      今安不知道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是可惜她记不清了,还是可惜他无法求证?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很难受。

      明轩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而自然,像是在替今安解围:“长途跋涉,心力交瘁,记不清也是常事。明月能平安到大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今安感激地看了明轩一眼,明朝没有再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别处。

      今安不知道明朝信了没有,但她知道他没有全信——他问“只有你和嬷嬷活了下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不是在怀疑她的话,而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破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初次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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