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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天牢里的日 ...

  •   天牢里的日子是没有光的。
      白如衣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四面是粗粝的石墙,头顶是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偶尔有一线天光从那里漏下来。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水滴从石壁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地上的积水里。
      滴答。滴答。滴答。
      他在那里待了三天。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立刻问斩。毕竟,刺杀天子,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三天过去了,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判他的罪,甚至连一个来问他话的人都没有。只有狱卒每天定时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进来一碗饭菜和一碗水。
      他吃不下。也喝不下。
      比恐惧更让他痛苦的是另一样东西。
      从踏进这牢房的第一刻起,他便开始无休无止地思念一个人。
      黎云。
      那个明亮的、吵闹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那个抢他经书、敲他脑袋、缠着他去踏青的人。那个在梦里喊着他名字说“我喜欢你”的人。那个看到他拿着匕首站在床前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他拉进怀里的人。
      他想起黎云的笑,想起黎云的碎碎念,想起黎云在溪边偷吻他之后追着他认错的样子,想起黎云耍小聪明的得意劲儿,想起黎云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着的样子。
      哎,如衣,你要是觉得吃亏了的话,我让你亲一下便是。
      你,你,无理取闹!
      来嘛来嘛,我让你亲一下,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哼!你当我傻子啊!
      哎哎,如衣,别走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白如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真真的是已经沉沦至此了。
      他知道自己让黎云去献玉是一场赌注。黎云赌的是他对自己的感情,赌白如衣不会在皇帝的寿宴上动手。白如衣知道这场赌,他也知道黎云知道他知道。可他还是动手了。
      他让黎云输了。
      他自己亲手选择放开了那个照进自己生命的人。
      他无法想象黎云此刻是什么样子。孤单的?伤心的?愤怒的?黎云不该是那些样子的。黎云应该是笑着的,应该是鲜亮的,应该是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少年气的。
      白如衣在大牢的黑暗里,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执着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到了第四天。
      铁锁“哗啦”一声响,牢门被打开了。狱卒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喂,殿下赦免天下,你现在可以走了。”
      白如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喃喃地,“不可能……不可能……”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是三皇子!是三皇子!是他做了什么,是不是!”
      狱卒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三殿下确实是为了你在殿堂上跪了一天一夜。真不知道,怎么会为了你这种卑贱的琴师……”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走走走,我懒得和你废话。”
      白如衣被推出了天牢。
      那一刻,他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知道一定是黎云救了他,却不知道他具体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自责、心痛、后悔,所有的情绪像一张大网笼罩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白家的仇恨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了。
      他失魂落魄地一路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浑浑噩噩地像一具行尸走肉。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地念着,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从宫门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如衣……”
      白如衣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
      黎云站在宫门外,逆着光。他已经不穿皇子那身华贵的衣袍了,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看起来和街市上任何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没有什么两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白如衣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发疯一般地跑了过去。
      他一头撞进了黎云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了。
      “殿下……对不起,我骗了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泪水和着脸上还没干的血迹一起淌了下来,“告诉我,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他忽然退开了一点,上下打量着黎云的装扮,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这一身打扮!”
      黎云伸出手,把他重新揽进了怀里。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袖手河山,博君一笑。”
      白如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值的,”他摇头,声音都变了调,“如衣不值得的……”
      黎云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紧不慢地说:“白家的冤屈,我已经求父皇……不,皇上平反了。他说当年是他做得太过了,现在会尽量还白家一个清白。”
      白如衣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黎云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扛了很久的东西。
      “呵呵,如衣,放心吧。我还有好几个皇兄呢!他们比起我来可当真是做皇子的料。我本来就无心朝政,如衣,你正好给了我一个借口呢。”
      白如衣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在微笑,可他的眼眶是红的。他跪了一天一夜,求了他的父皇——不,求了皇上,放弃属于自己的权位,恳请镇边守疆,为一个刺杀天子的刺客求来了赦免,求来了白家的平反。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搭了进去,换来的不过是白如衣一句“不值得”。
      “原来你都知道……”白如衣的声音碎成了片,“为我……黎云,你这个傻子!”
      黎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深沉而笃定的东西,像是一块经历了千年风霜的玉,温润而坚定。
      “我说过,”他一字一字地说,“一生,为一人。”
      风从宫门吹过来,吹动了他们两个人的衣袂。宫墙外面,市井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来,有人在叫卖,有人在笑闹,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那是他们将要走进去的世界。
      白如衣忽然想起了那卷经书上的话。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黎云替他续了后半句——
      一生,为一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都没有读懂的经书,原来答案一直不在书里,在一个人身上。
      “黎云。”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一直有一个秘密。”
      黎云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了然。他忽然笑了,那种了然于胸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
      “我知道。”他说。
      “你也喜欢我。”所以那晚才会让他轻而易举的得到,他难以忘记那样交缠的感觉。
      白如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次他是笑着的。
      宫门外斜阳正暖。黎云微微偏过头来,白如衣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
      黎云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一点,又一点。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唇齿间有眼泪的咸味,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直到白如衣气息不稳地退开半寸,黎云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低地笑了:“这一次,是你亲我的。我们扯平了。”
      像十年前那个地窖的门终于打开了,光照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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