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人月圆》许见宽

2、二 白如衣本不

　　白如衣本不是白如衣。
　　不对。他一直是白如衣。只是白如衣这个名字曾经意味着的东西，和现在截然不同。
　　他本是当朝大将白尹之子。
　　白尹，这个名字在十二年前的朝堂上，是能让人屏息的两个字。他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十二年，大小战役数十场，未尝一败。军中将士敬他如父，百姓们提起“白大将军”三个字，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
　　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自古以来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白尹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以为，一片忠心，总能换来一个善终。他以为皇上会记得他北疆风雪中守了十二年的苦，会记得他刀口舔血换来的太平。
　　他错了。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满树满树的，白如衣那时候才十岁，正蹲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下看蚂蚁搬家。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头发用一根青色的绳子随便扎着，额角上还沾着一点泥巴——那是他刚才趴在地上看蚂蚁时蹭上的。
　　鸽子是在午后到的。
　　一只灰色的信鸽从天上盘旋着落下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书房的窗台上。白尹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抬手将鸽子捉住，从它的腿上解下一管小小的竹筒。
　　竹筒里卷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白尹展开来看。
　　他脸上的血色是一点一点褪去的。先是从嘴唇开始，然后是两颊，最后连额头上都变得惨白。他握着纸条的手开始发抖——那双手，曾经握着长枪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都不曾抖过一下。
　　楚去端着茶进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老爷，书信上写了什么？为何如此慌张？”
　　白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了似的，又干又涩：“快！把如衣藏进地窖，晚了就逃不过了！”
　　“什么逃不逃的？”楚去放下茶盘，眉头紧紧蹙起，“老爷，你先把话说清楚——”
　　“浩儿今早带兵巡逻时被御林军扣押下来了！”白尹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一把抓住楚去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楚去疼得皱了眉，“快去！把如衣藏起来！”
　　楚去接过那张纸条来看。
　　纸条上的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圣上密旨，白尹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着即诛连九族。
　　“怎么会这样！”楚去的声音变了调，“皇上怎么会扣个密谋造反之罪给我们？齐大娘子不是说……只是帮她给一个远房亲戚送封信么？怎么竟变成了和敌国通奸！”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白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你快把如衣藏到地窖里去！估计圣旨马上就要下来了，快！”
　　楚去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到院子里的时候，白如衣还蹲在杏树底下。蚂蚁已经搬完了家，他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听到娘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楚去的脸色，愣了一下。
　　“如衣！如衣！”楚去一把拉起他的手，“孩子，快跟娘过来！”
　　白如衣被娘拉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穿过厨房，一直跑到后院那个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地窖口。地窖的门是两块厚实的木板拼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楚去蹲下来，把木板拉开。地窖里黑洞洞的，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快下去！”
　　小如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缩了缩脖子：“娘，不要，下面好黑。”
　　楚去的手在他肩上攥得紧紧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平时一样沉稳。
　　“如衣，听娘说。”她蹲下来，双手捧着儿子的脸，“待会儿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出来。等到没有声音了，你再悄悄爬上来。不要被别人看到。”
　　“上来后你就去玲阁找玲阁的老板，她是娘的故友。以后你要听她的话，知道么？”
　　小如衣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楚去忽然把他紧紧地抱住了。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要把一个十岁的孩子揉进骨头里去。小如衣被勒得有些疼，他想说娘你抱得太紧了，可还没开口，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衣……”楚去的声音哑了，“好好照顾自己……”
　　她松开手，把白如衣轻轻推进了地窖里。
　　木板合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地窖里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小白如衣站在黑暗里，伸出手去摸，摸到了湿冷的土墙。他害怕极了，仰着头朝上面喊：“娘！娘——”
　　没有人回答他。
　　上面的声音是后来才来的。
　　先是太监尖细的嗓音，隔着木板传下来，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圣旨到——”
　　然后是茶杯落地的声音。清脆的，碎裂的。
　　再然后就是一切。
　　哭喊声，尖叫声，刀剑出鞘的声音，刀刃砍进肉里的声音，有人倒地的声音，有人在喊“饶命”的声音，有小孩子在哭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一样从地窖的缝隙里渗下来，把黑暗填得满满当当。
　　小如衣蹲在地窖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捂着耳朵，整个身体蜷成一团，不停地发着抖。他咬着自己的袖子，把哭声吞回肚子里，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
　　他想喊娘。他想出去。可是娘说了，不能出去，不能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等到上面终于安静下来——真正的安静，死一样的安静的时候，他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他摸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地窖。
　　推开门的时候，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他没有尖叫。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按照娘的话，找到了玲阁。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一个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