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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暮春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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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三皇子府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院子里的海棠已经开到了将谢未谢的时候,风一来,便有花瓣无声地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场迟来的雪。
白如衣坐在窗前,手边摊着一卷泛了黄的经书。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了。眸儿端着茶进来过两回,见他那副纹然不动的样子,便也识趣地放下茶盏就退了出去,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白如衣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这人一旦沉下心来,周遭的天塌下来都与他也无甚相干似的。
经书上写的是些“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之类的话。他看了半日,字字都认得,句句也读得通,可偏偏什么也没读进去。那些字落在眼里,像水滴落在油面上,浮着,进不去。
也不是当真在看经书。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假装在做点什么罢了。
“如衣——”
门被人一把推开了,连敲都懒得敲。
黎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石榴红的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经书页角吹得哗哗翻动。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的,偏偏又长了一副不肯安生的性子,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鲜活得近乎放肆的少年气。
“如衣,你在看什么呢!”他凑过来就要抢白如衣手里的书。
白如衣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哎——”
没缩住。黎云手快,已经把经书夺了去,摊开来看了一眼,便念了出来:“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他念得拖腔拿调的,分明没把佛祖放在眼里。念到一半忽然停了,眼珠一转,露出那种叫白如衣心里发慌的笑意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书呢。”黎云把经书合上,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要我说啊……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追寻,一曲一场叹,这一生嘛……”
他故意顿了顿。
白如衣抬眼看他。
黎云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为一人。”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白如衣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有些发烫。他伸手把经书抢了回来,顺手拿书脊在黎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哎哟!”黎云捂着脑袋,也不当真疼,倒是笑得更欢了。
“殿下还是好好看看兵书吧,”白如衣把经书放回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油嘴滑舌的,要是在民间,少不得你一个纨绔子弟。不然啊,王傅大人又得到皇上那里诉你的不是了。”
黎云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哪里纨绔了?我可是只对你一人说过。”
白如衣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他装作没听清:“什么?”
“没~”黎云飞快地转了话头,脸上那点认真一闪而过,又换上了那副惫懒模样,“我是说那个老头子,天天让我背书!无聊死了!”他忽然来了精神,一把抓住白如衣的袖子,“如衣,明天我们去踏青好不好?”
白如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黎云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手,没吃过苦,没沾过血。
不像他。
他的手上有琴弦磨出来的茧,有小时候在地窖里抓着墙壁指甲断裂后重新长出来的痕迹,还有些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是无论怎样洗都洗不干净的。
白如衣把袖子从黎云手里不露痕迹地抽了回来。
“再说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