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艸木初生 万物之初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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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热闹的集市一角，一小群人团簇着一个小小方桌。
男女老少，或蹲或坐，要么磕着干果瓜子，要么轻摇蒲扇乘凉。
说书人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话说那大夏国在当时已然是强弩之末。
苛政当道，昏庸无度！坐朝堂的整日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那天地不仁，咱庄稼人又遇旱灾蝗灾呀。
天灾又人祸，老百姓肚子里没有一点余粮了，甚至于到了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地步啊！”
底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叟老妪，想起了曾经的苦日子，时而点头或抹泪。
说书的顿了顿，垂眼叹息以表慰藉，喝了口茶水，又滔滔不绝：
“可咱们当朝圣上啊——那更是了不得的一位乱世豪杰！
陛下一身胆艺，又骁勇善战，杀出一统中原的血路。”
“杀，杀杀！”
“哈哈哈，多大点儿小屁孩都会说书了——”
一个刚刚牙牙学语的小孩模仿着说书人的一招一式，给大家逗乐了。
说书的也乐了，摇摇头继续，并且一口气下来丝毫不磕掺：
“这真龙起势前，也并非一帆风顺，圣上曾在沿海一带潜龙蓄势——广交世家谋士和江湖益友，陛下本人颇具将才之风，起义时深得民心，带着各方民兵和诸位世家豪杰，一路收复城池，逐鹿问鼎，最终，也是趟过血河骨林，马背上斩定乾坤，在乱世废墟之上休养生息，定年号、立都城，开业建制，焕然一新——”
讲完这一长串词儿，说书的深深吸了口气缓一缓。
“好——”
台下听客们快活起来，欢欣鼓舞。
“现如今，日子也好起来啦——再说咱们当朝，也是才俊豪杰辈出呐！”
“唉！单单说这当朝新晋丞相，那可真是一表人才！”
下面的听众接了个话把儿。
说书的提高音量，侃侃而谈：
“那是当然——这位崔大人年纪轻轻就政绩斐然、文采过人，去年喜得擢升，现官拜左丞相啊！”
一位吃着烟斗的老翁捋着胡子回忆，随口问了一句：
“欸？这位大人可是当年14岁神童科登榜之人？”
说书人高兴地用扇子敲了敲桌案：
“老先生好记性，正是此人呐！”
“哎呦呵，未到而立之年就仕途得意，这后生委实有才！”
家家户户都晓得，当今朝廷的神童科选拔是多么严苛。
座下一阵惊呼，纷纷感慨：
“这崔府二老真有福气啊——”
“是啊，府上生得如此出类拔萃的后生！”
“我家孩儿要是能沾上这样一点点读书福气，也是老家坟头烧高香嘞！”
说书人笑了笑，又调侃：
“哎～大家有所不知，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崔府二老也有心事——”
“嗐，这谁人不知！”
一个小混混一边嗑瓜子一边站椅子上抢白：
“长安城有名的三大谜啊——‘镜花阁上，公主夫郎，丞相岳丈’嘛！男子二十有八还未婚配，哎依我看，万一是有什么隐疾哈哈哈哈哈——哎呦呦呦什么东西？”
一个桃核“啪”的一声砸在小混混的脑袋上。
他下盘不稳，七扭八扭又东倒西歪，最后还是摔了个瓷实。
“哈哈哈哈哈哈......”
“谁让你多嘴丞相大人，遭报应了哈哈......”
看着小混混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台下听戏的大家笑作一团。
远处的小亭子下，身着藏蓝道袍的小道士吃完最后一口桃子，压了压额前的斗笠帽檐，憋着笑转过头去：
“切~背后嘴人，着实该打～”
她虽未曾见过这位崔相，但听了那么多丞相大人的话本子，也是多多少少敬佩其才华和为人的。
那遥远的长安城繁华荣富、多元并包，且有海纳百川之大气。
就是女女男男风流之事，她在这小城镇的话本子里都偶有听闻，更别说长安城里王公贵族的小年轻们不婚、晚婚之风了。
腿旁睡着一只毛绒大花狗，呼噜打得震天响。
姑娘把斗笠放在狗头上遮阳后，才起身靠近说书摊子。
说书先生看见她起身，心想也是到了时候，于是清了清嗓，等众人静下来后又解释道：
“这子女婚嫁一事，家家户户都有头疼的嘞，更何况丞相大人事业正盛，缘分未到就是急不得嘛～”
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开玩笑道：
“我看这公主不如将丞相招了驸马！郎才女貌，倒是天作之合嘞！”
“此话不假，这二位果真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啊！”
“对啊对啊！”
“我看这最近在边关崭露头角的女将军也可作良缘呢！一文一武也是般配哈哈哈”
“你不懂，我猜这丞相心意的大抵是个世家庶出女子……”
“唉！我家小儿天天叫嚷着要寻得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我上哪给他寻得呢？”
“俺家那闺女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硬是逼退了四五个提亲的，俺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到底她看得上那个嘞？”
“我家那个小子倒是想娶媳妇想得积极——可他还没科考嘞！让我天天一顿好骂！”
……
其他听众附和几句，上了年纪的都开始闲聊自家孩子婚配的“老大难”问题。
趁这时，万璘挤进一圈圈人群，在台下一侧摆起摊来：
“姻缘一事更是得顺其自然看缘分呐！”
“这位是？”
“在下清风观弟子——万璘，停云道人是也～看命算卦样样通！此番云游至此，倒是有幸与大家结缘，今日起兴，在此卜算姻缘！”
“哎？清风观呐——长安有名的的大道观嘞，我瞅瞅我瞅瞅！”
“这小师傅看着年纪不大啊，能不能行啊？”
“哎给我看看，何时能娶个好婆娘？”
“我先看我先看！我下月就要去提亲了，帮我看看有什么诸事不宜……”
“多少钱一卦啊，我这兜里没带钱，下回还来吗道长？”
有所求的男女老少纷纷上前，求一卦问缘分问事。
万璘忙着记名、解卦，好一阵热闹，一整个中午又添下午她才堪堪忙完。
众人散去后，说书先生端了碗绿豆汤递给万璘：
“怎样，小道长今日开张如何？”
万璘接过碗，吨吨吨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才开口：
“不错不错，至少这几天的食宿没问题了!你别说哈，只要一讲这朝堂秘史和琐事，尤其是讲丞相、公主之类云云，听众就是多！后面我走了先生也多找找这类话本子……”
大毛绒花狗也醒了，呼呼噜噜地跑过来蹭蹭人腿又嘤嘤叫。
万璘揉揉脑袋，先给它倒了一碗水：
“禄禄多喝水！你看看热成什么了！”
说书先生看着这个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几岁的小道士，难免有点心疼：
“小道长，你这天天一直饥一顿饱一顿也不是办法啊，在外漂泊这么老些年，怎么不回道观呢？”
万璘本来在数着桌子上的铜板碎银，刚刚还在因为今日收成不错而开心。
可一听说书的讲这话，她眉眼垂下片刻，神色黯淡：
“道士一行，漂泊四海是常有的事。”
回道观吗，自己还配回去吗？
要不是当年师姐拦着那群人，自己连禄禄都差点带不走。
“家中长辈也应记挂着你呢——”
“家中只我一人，道观里……应当也没人牵挂我……”
万璘又马上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转身去揉狗肚子：
“他们才不想我回去呢，我回去只会添乱。为了师父他老人家多活几年，我还是在外面多耍一会吧。”
说书先生叹气，又劝道：
“即使是他们不记挂你，可你心里惦念着他们啊——况且有什么恩怨能遗恨那么多年呢？”
万璘沉默了，摸狗的手也收了回去。
对啊，他们不希望我回去，可是我还有希望再见一面的人。
师父已经年逾七十了，随时备好棺材板的老头。
她这出走四年，胆大到流浪四处、胡天野地，现在才幡然醒悟：
师父这把老骨头，万一有个“万一”，她丢下师姐一人，该如何是好。
禄禄歪着脑袋看着主人，它不懂人类那么复杂的语言，但确实也闻到了一丝悲伤。
正如说书时提到的“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说书先生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人呐，一旦上了年纪，越靠近天命之年，他想念远行之人的心难免更甚。望小师傅日后再思索三分，再慎重一些……”
“……谢过先生。这些日子也承蒙您照拂，您说书确实一绝，全仰仗您的人气，不然我这算命摊也没什么人气。”
万璘照理将收成的一半铜钱碎银挑出放在说书案台上，转身收拾包袱。
说书先生连忙推辞，扬起衣衫就要跪：
“最后一次，不必再分了！当时小道长救我家小女一命，已是结草衔环难报之恩了！”
万璘赶紧扶起来扑通跪下的说书先生，连忙解释：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先生不必如此，君子有不忍人之心，任是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牙子拐走的！”
说书先生还要磕头，更是给万璘吓得不轻，赶紧硬生生给人扶起来，与他道别：
“今日是我在此地最后一天，日后能否相见看你我日后的缘分啦。”
“接下来小道长要去哪，我看看有无朋友帮忙接济您？”
“多谢先生，不必了。先生一番话点醒我颇多，我心想不如就回去看看吧。”
说书先生有些局促，担心道：
“小道长多加小心，我近日听说，这长安现如今可是吃人不眨眼的地界！”
“问道江湖，难免凶险。先生，江湖再见。”
说罢，万璘起身启行，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把伞，一个包袱——哦对，还有一只毛绒大狗。
说书先生郑重其事，作揖道别：
“祝小道长——今后问道之旅，万事顺意，洪福齐天！”
万璘回头，愣了一下，眼眶一热，模仿着回了个礼。
万璘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小女孩晃晃悠悠地从棚子旁的里屋走出，揉着惺忪睡眼：
“爹爹，道长姐姐怎么走了呀？她要去哪儿啊？”
万璘回头，在夕阳余晖下，朝小姑娘挥手，爽朗一笑：
“回长安！”
长安呐，多年未归的道观呐，是否还能允许她这个漂泊客歇歇脚呢？
万璘不知过去的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不知自己回去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不知这漂泊的四年里，大家有没有忘记她，师姐有没有恨她，师父有没有原谅她……
但她知道，四年了，自己着实该回去了。
万璘哼着当初师父教她的那首颠倒歌，吹着口哨牵着狗：
“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夕阳西下，漂泊客在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艸木初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