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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家有忙碌机   几年后 ...

  •   几年后的香脆记,已经跟从前大不一样了。铺面扩了三间,外带窗口加了两个,堂食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还常常坐满,门口排队的队伍能从石桥排到街尾拐角。柳香雇了六个人手,翠儿做了外头管事,阿福管着后厨杂务,她自己倒腾出工夫来管账、盯新方子、隔三差五跑趟府城谈生意。

      真正让她比算账更忙的,是家里两个小东西。大的是个闺女,叫小枣,五岁,随了叶星的性子,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盯起什么事来雷打不动。她最爱干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看她爹炸脆饼,一看就是半天,眼珠子跟着锅里翻涌的面片转来转去,偶尔伸手偷偷掰一块凉了的碎脆饼塞嘴里,被叶星捉住了也不怕,仰着脸冲她爹笑,叶星就闷不吭声地把碎饼掰得更小块一些,搁在手心里递给她。

      小的一岁半,是个小子,叫枣核,皮得没边儿,每天一睁眼就满院子窜,两条小短腿倒腾起来跟上了发条似的,上房揭瓦不至于,但追鸡撵鸭是一把好手。王婆子隔三差五拎着鸡蛋来铺子里时总要念叨一句"你家那个小猴儿又把我院里的芦花鸡追得飞上了房梁",柳香一边赔笑一边往王婆子篮子里多塞两包甜脆果儿。

      这天早上天刚亮,柳香还在灶屋里熬粥,就听见后院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她探头一看,枣核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砖地上,手里高高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咯咯咯",追着王婆子昨天刚送来的那只大花母鸡满院子跑。花母鸡扑棱着翅膀往枣树底下钻,枣核跟着撅着屁股往树根底下爬,糖葫芦上的糖衣蹭了一手一脸,黏糊糊的。

      柳香靠在门框上看着,也不急着拦,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叶星从后院井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盆刚洗完的糯米,看见儿子这副狼狈模样,把米盆搁在灶台边,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把枣核从树根底下捞出来夹在腋下。小家伙被他爹夹着也不安分,两条小腿在半空蹬来蹬去,嘴里还嚷嚷"鸡!鸡!追鸡!"

      叶星把他举高了些,低头看着儿子脸上糊得乱七八糟的糖渍,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凶他,只是腾出一只手把他脸上黏糊糊的糖衣擦掉了大半,声音平平地问:"糖葫芦谁给你的?"

      "娘!娘给的!"枣核理直气壮地一指灶屋方向。

      柳香在灶屋里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冲叶星扬了扬下巴:"昨晚上收铺路过镇东那家糖葫芦摊买的,给你闺女你儿子一人一串。闺女那串收着呢,这串本来是给小枣的,被这小子趁我不注意从桌上摸走了。"

      叶星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手里那串已经啃得只剩三颗的山楂果,把枣核放回地上。小家伙一沾地又朝花母鸡的方向蹿了两步,叶星伸手揪住他后衣领子把人拽回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根干净的布带子,蹲下去把枣核手里那串惨兮兮的糖葫芦拿过来,用布带子重新缠了缠竹签子,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后脑勺:"去吃,别追鸡了。鸡还下蛋呢。"

      枣核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追鸡大业,举着糖葫芦蹲在廊檐底下啃去了。叶星直起腰来,回头看见小枣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穿着件藕粉色的小褂子,梳着两个羊角辫,正自己搬着小板凳往灶台前面挪。她个头还够不着灶台的面,就踩着小板凳踮起脚尖扒着灶沿往里看,学着叶星平时的动作,小手伸出去够案板上的面盆。

      叶星赶紧过去把她从小板凳上抱下来:"烫,别碰。"

      小枣仰着脸看着他,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奶声奶气地说:"爹,我想擀面。"叶星想了想,从案板上揪了块小面团给她,又把小板凳挪到案子旁边的空地上,让她坐在那儿自己揉着玩。小枣得了面团,认认真真地用小手掌又拍又捏,嘴里还学着大人"嘿"一声使劲,活像模像样的。叶星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重新站起来去灶台前继续揉面了。

      柳香端着粥碗靠在灶屋门口看这一幕,看得入神,手里的粥差点洒了。她看着叶星在灶台前低头揉面的侧影,又看看小板凳上埋头对付面团的小枣,再看看廊檐底下举着糖葫芦啃得满脸糖色的枣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胀,但跟难过不搭边,就是心里头那个地方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撑得满满的,胀得厉害。

      她走过去,把粥碗搁在桌上,弯腰把枣核脸上新糊的一层糖渍又擦了擦,把他抱起来放进高脚小椅子上,又去把小枣从板凳上拎起来塞进另一把椅子,两个小东西面对面坐着,一个举着糖葫芦,一个举着沾满面粉的小拳头。

      柳香把粥碗推到两个孩子面前,自己坐在旁边,抬头去找叶星。叶星正巧也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脆饼,放在桌子中间。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柳香的膝盖,两个人都没躲。

      小枣举着沾着面粉的小拳头伸到叶星面前:"爹,你看,我擀的面!"

      叶星低头看了看那坨被小丫头揉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面疙瘩,伸手接过来捏了两下,在掌心里揉成一个小圆球,又轻轻按扁了,拿过来搁在煎饼锅里两面烙了烙,烙成个小小的金黄饼,吹凉了递回给小枣。

      小枣接过那个小饼,看了好几眼,忽然咧嘴笑了,嘴里含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我做的!"

      枣核嘴里的糖葫芦还没咽完呢,看见姐姐有饼吃,立刻不干了,拍着桌子喊"要!要!"柳香无奈地笑了一下,从盘子里掰了半块脆饼塞给他,小家伙攥着脆饼咔嚓咬了一口,这才消停了。

      花母鸡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廊檐底下,探头探脑地朝桌上瞅。枣核余光瞄见了,嘴里叼着脆饼就往下溜椅子,两条小短腿刚沾地就被叶星眼疾手快地拎了回去搁在椅子上。叶星按住儿子脑袋,语气淡淡的:"鸡是王奶奶的,不能追。"

      枣核被爹按着不能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还在惦记他的追鸡大业。柳香看他那小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把叶星按在儿子脑袋上的手拨开,自己握着儿子的小胖手掰开脆饼喂进他嘴里,转头对着叶星小声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闷葫芦似的。"

      叶星看了她一眼:"我小时候不追鸡。"

      "你小时候追别的,"柳香冲他眨了眨眼,"你小时候追着我跑,天天跟在我后头,甩都甩不掉。"叶星被她这话堵了一下,耳尖泛了点红,低头给自己盛了碗粥,闷声说了句:"吃饭。"但桌底下他的膝盖又碰了碰柳香的膝盖,碰完也没挪开,就那么挨着。

      满院子的日光渐渐亮起来,透过枣树的叶缝洒了一桌细碎的光斑。枣核终于安静地啃完了最后一口脆饼,小枣把自己的小面饼吃完了还想去够案板上的面团,叶星又把案板上剩下的一小块面揪下来搁进她手心里。花母鸡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啄地上的碎饼渣,廊檐下的糖葫芦竹签子被风吹得轻轻滚了半圈。

      柳香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从碗沿上方看着对面低着头吃早饭的叶星和左右两边吵吵嚷嚷的两个小东西,觉得自己这辈子从那个破土屋醒过来的第一个早晨走到现在,所有受过的累、挨过的饿、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的每一个主意,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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