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新店开张 开张那 ...
-
开张那天是个六月里的大晴天,蝉鸣吵得满街都是,但新铺子里头通着穿堂风,窗户都支起来,河边的凉意顺着水面淌进来,比外头凉快不少。堂食厅的菜单比外带窗口多了几样东西:凉拌蛋皮丝、绿豆百合汤、冰镇酸梅饮,还有新试出来的槐花蜜糕,切成菱形小块码在白瓷盘里,淋着清亮亮的蜂蜜。
沈主簿头一个来捧场,老头坐在摇椅上晃悠悠地喝绿豆汤,眯着眼打量四周:"不错,有点样子了。比你那巷口摆摊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个红纸包搁在桌上,"添份贺礼,不多,意思意思。"柳香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素面无纹,打磨得光滑油亮。她抬头要推辞,沈主簿摆摆手:"给你压箱底的,别跟我老头子客气。"说完又晃起摇椅来,一副"你不收我就不走"的架势。柳香只好收下了,把镯子仔细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晌午过了最忙的时段,客人们三三两两散了大半,堂食厅里只剩一两桌喝茶歇脚的。柳香从前头外带窗口撤下来,端着两碗酸梅饮走进堂食厅,一碗搁在沈主簿旁边的茶几上,另一碗自己端了,坐到角落那把竹摇椅上慢慢喝。
叶星从后间出来,手里端着小碟新切的蜜糕,走过来搁在柳香旁边的矮几上。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柳香搁在扶手上的手腕——空落落的,没戴东西。他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后间。
柳香没留意他这一停,正低头喝酸梅饮,冰凉的乌梅味从舌尖沁下去,暑气都散了七八分。她靠在摇椅上慢慢晃着,听窗外的蝉鸣和河水拍岸的细碎声响,觉得这辈子活到现在,最舒坦的就是这一刻。
翠儿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竹筒,一脸兴奋:"东家东家!门外头有人送东西来,说是给您的!"
柳香坐直了,接过竹筒打开,里面塞了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笔迹娟秀端正:"新宅落成贺,来日拜望。——刘。"柳香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刘家那个小闺女送来的。上次媒人的事之后她以为对方要生气,没想到人家反而送了贺礼。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琢磨着改日该回个礼才是。
正在这时叶星从后间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用干净的油纸包着,举到柳香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递过来,阳光从亮瓦透下来照在糖葫芦上,裹着的糖衣亮晶晶地反着光,山楂果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裹着厚厚一层蜜色糖壳。
柳香看着那串糖葫芦,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叶星前些日子剥花生时说过的那句话——"你小时候想吃糖葫芦,没钱买,哭了一下午。我记了三年,后来攒够了钱去买了回来,你已经不记得了。"
她伸手接过来,糖葫芦还有一点凉意,大概是刚从哪家摊子上买的。她仰头看着叶星,他站在亮瓦投下来的光柱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刘海被后间的热气蒸得有点塌,耷拉在额前,神情还是那副寡淡的模样,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平日深了不少。
"哥,三年前那串,我没吃到,"柳香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儿在嘴里炸开,含含糊糊地说,"这串我吃到了。"
叶星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把她咬过的那颗糖葫芦旁边粘着的一片碎糖壳轻轻拈掉,指尖擦过她的唇角又飞快地收回去,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红。他说:"以后每年都买。不用再等三年了。"
沈主簿在摇椅上晃着,假装看窗外河上的船。翠儿捂着脸跑出去了,阿福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个脸红一个耳朵红。只有柳香坐在摇椅上,举着那串糖葫芦,冲叶星笑得眉眼弯弯的,日光把她整个人拢成融融的一团暖金色。
那天晚上铺子打烊后,柳香独自坐在堂食厅里,把沈主簿送的那对银镯子拿出来看了又看。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戴上了一只,在腕间转了转,尺寸刚好。另一只用帕子包好收进怀里的暗袋里,压着贴肉的地方,暖暖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河面上的月光被碎成银晃晃的一片,凉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的街道已经安静了,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她把戴着银镯的手腕伸到月光下看了看,银圈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揽住了一小片月亮的影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重一轻的节奏,是叶星。他走到她旁边,也在窗边站住,两个人并肩望着窗外的河面和月光,谁都没开口,但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彼此的体温隐约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柳香侧过头低声说:"哥,明年春天,把后院那棵枣树旁边再种棵桂花树吧。"
"嗯。"
"秋天能闻桂花香的那种。"
"嗯。"
"那棵槐树也留着,明年还撸花做酥饼。"
"嗯。"
柳香偏过头看他,月光把他清秀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她忽然笑了,声音轻轻的:"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叶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圈银镯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月光映在他瞳仁里,亮亮的,像碎了两颗小小的星子。他开口了,声音低且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会。往后年年都给你买糖葫芦,年年都陪你种树,年年都帮你炸脆饼。你不嫁别人,我不娶旁人,咱们把铺子开到老了走不动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