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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贾壬,绿龟男? 贾壬为了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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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龟男?
贾壬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自解自嘲的,心里苦笑道。
深秋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寂,也格外漫长。
夜色像一块厚重冰冷的墨色绒布,沉沉压在老旧居民楼的上空,遮住了最后一点微薄的天光。整栋楼静得可怕,隔壁住户的电视声、楼下零星的车鸣声、远处街头模糊的喧闹,都隔着厚厚的墙壁,轻飘飘地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愈发空旷、死寂、荒凉。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窗外透进来的零碎路灯光,微弱、昏黄、清冷,勉强落在地板上、床沿边,拉出一道道单薄又落寞的光影。空气里裹挟着深秋夜晚彻骨的寒凉,混杂着久无人精心打理的沉闷气息,沉沉地笼罩着整个房间,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贾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床头,后背紧紧抵着冰凉坚硬的墙壁。
墙面渗透着整夜不散的寒意,顺着单薄的棉质睡衣,一点点钻进皮肉、渗进骨血,凉得他脊背发僵,四肢发麻。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静坐了多久。
良久,喉间轻轻滚动一下,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也看不懂的酸涩与狼狈。
绿龟男…
这三个字,像三道淬了冰、沾了毒的利刃,此时此刻依旧死死扎在他的耳膜里,扎在他的脑海里,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破碎不堪的心上,反复切割、反复凌迟,片刻不停。
这是街坊邻里背地里给他扣上的标签,是整条街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是旁人嘲讽他窝囊、懦弱、卑微、不堪的代名词。
人人张口就能戏谑吐出这三个字,人人提起他,眼底都是玩味、轻视、鄙夷、嘲笑,没有人看见他的隐忍,没有人懂得他的无奈,没有人怜悯他的绝境,所有人只看得见他的狼狈,只笑得他活该。
贾壬缓缓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悲凉与猩红。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极尽自嘲的弧度。
贾壬自解自嘲一笑,心里苦笑道。
笑自己愚笨,笑自己执念深重,笑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笑自己守着一具早已腐烂枯死的婚姻躯壳,苟延残喘、自我感动、自取其辱。
明明早已遍体鳞伤,明明早已受尽屈辱冷眼,明明全世界都在告诉他放手、认输、体面离开,偏偏只有他自己,死死攥着那点过期的旧情、破碎的过往,不肯松手,不肯放下,不肯认命。
他总抱着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侥幸,总觉得夫妻之间哪有一辈子不闹矛盾、不生误会的。
世间相伴一生的夫妻,哪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恩爱和睦、毫无隔阂的?牙和舌头尚且有磕碰,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自然免不了争吵、疏远、冷淡、疏离。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宽慰自己,一遍遍地替妻子开脱,一遍遍地给这段破败不堪的婚姻找无数个可以继续坚持的理由。
那些横亘在他和前妻之间的隔阂、冷淡、疏离,那些日渐陌生的对视、渐行渐远的距离,那些日渐沉默的相处、日渐冰冷的氛围,或许都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或许是生活太苦、柴米油盐太累,磨平了彼此的温柔;或许是日子太平淡、岁月太冗长,冲淡了曾经的热烈;或许只是一时的厌倦、一时的浮躁、一时的糊涂。
不是不爱了,不是变心了,不是彻底舍弃了这个家。
仅仅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只要是误会,就总有解开的一天,毕竟他们曾深爱过……
他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无人可诉,无人可懂,只能独自在黑暗里一遍遍描摹虚妄的希望:只要误会解开,只要他再坚持一点、再忍让一点、再包容一点、再懂事一点、再卑微一点。
一切是不是就能够回到从前?
是不是所有的冷淡都会消散,所有的疏离都会褪去,所有的隔阂都会瓦解?
是不是那个曾经温柔待他、满心是他的妻子,还能回来?
回到那个家里有烟火、灯下有爱人、孩子有母亲的模样。
他无数次梦回曾经,梦回刚结婚的那几年。
那时候的屋子,永远是暖的。灶台有温热的烟火,餐桌有热腾腾的饭菜,客厅有家人的笑语,灯下有相依相伴的身影。孩子软糯的叫声萦绕耳畔,妻子温柔的眉眼落在眼底,普通琐碎的日常,却藏着他这辈子最珍贵、最安稳、最圆满的幸福。
那是他漂泊半生、孤苦半生,唯一抓牢的温暖,唯一拥有过的家。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抱着这份微弱又执拗的期许,在冰冷的婚姻牢笼里苦苦支撑,独自硬扛着所有的委屈、嘲讽与难堪。
旁人不懂他的坚持,笑他傻、笑他贱、笑他没骨气、笑他自取其辱。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看似可笑的坚持,是他贫瘠一生里,仅存的一点念想,仅存的一点光。
他不敢灭,也舍不得灭。
可他常常在心底茫然自问,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彷徨叩问。
这样卑微到尘埃里、低到泥土里、近乎乞讨一般的期盼,高高在上、素来无情的老天,真的会遂了他的心愿吗?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顺着半开的窗缝,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微凉的风轻轻拂过贾壬苍白憔悴的脸颊,吹乱了他额前凌乱干枯的碎发。
他的脸色本就长期熬于心事、困于煎熬,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憔悴疲惫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晚风掠过他单薄的眉眼、干涩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触感,吹得他浑身发凉,心底更是一片荒芜冰凉。
他静静地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四肢酸软无力,浑身筋骨都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整个人像是被岁月、被生活、被这段破败的婚姻,彻底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底气、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希望。
心底一声悠长又疲惫的叹息,沉沉落下,消散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无人听闻,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其实他何尝想日日瘫软在床上,何尝想这般颓废狼狈,任由生活一地狼藉。
他这辈子,从未懒惰懈怠,从未贪图安逸,从未畏惧辛苦。从小到大,他吃遍了旁人吃不了的苦,扛过了旁人扛不住的难,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脚踏实地。
他从来不想颓废,从来不想消沉,从来不想任由自己活成这副破败落魄、人人嘲讽的模样。
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是真的,走投无路,无可奈何。
没有人比他更渴望安稳,更珍惜安稳,更害怕失去眼前这看似破碎、却仍是他全部依靠的家。
他这一生,太缺安稳,太缺温暖,太缺归宿。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满是泥泞与坎坷,从未被命运温柔善待过半分。
自他降生在这个世间开始,命运赠予他的,从来都是风雨、寒凉、孤独、苦难,没有半分偏爱,没有半分温柔。
他出生在偏远贫瘠的小山村,群山环绕,土地贫瘠,交通闭塞,世代清贫。打小开始,他就活在残缺破碎的单亲家庭里,从未感受过完整家庭的温暖。
在他模糊又单薄的童年记忆里,自始至终,从未有过父亲的身影,从未感受过一分父爱。
从小到大,陪在他身边、拉扯他长大、护他周全的,只有那个柔弱单薄、身体孱弱的母亲。
母亲身子不好,常年体弱多病,却靠着一副单薄的肩膀,拼尽全力撑起了那个破旧冷清的老屋,撑起了他孤苦无依的童年。
可命运依旧残忍,丝毫没有眷顾这个可怜的女人,也丝毫没有怜悯年幼无助的他。
在他尚且年幼、还未长大成人、尚且最需要母亲遮风挡雨、最需要母爱庇护的年纪,积劳成疾、常年操劳的母亲,终究是扛不住生活的重压与病痛的折磨,最终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他孤零零的世界。
那一年的记忆,时至今日,依旧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那年的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身形瘦小,懵懂无知,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一夜之间,世间唯一疼他、护他、念他的人,彻底离他而去。
从此,天地辽阔,偌大世间,再无亲人,再无归处。
他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破旧老屋,守着四面漏风的土墙,守着满院荒芜杂草,守着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惶恐。
年幼的他,尚且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不懂什么是世事无常。
他只知道,从母亲闭眼、再也不会睁开的那一刻起,天地间所有曾经微弱的温暖,尽数消散,荡然无存。
从此以后,春夏秋冬,岁岁年年,缠绕在他身上的,只剩下刺骨的寒凉,无尽的孤独,岁岁年年,日日夜夜,从未停歇。
村里的人心善,淳朴善良的乡里乡亲,看着小小年纪孤苦无依、无依无靠的他,实在不忍心,不忍心让一个年幼的孩子活活饿死、冻死、辍学荒废,不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无人庇佑。
于是,邻里乡亲纷纷伸出援手,力所能及地帮扶他、接济他、拉扯他。
你送一碗刚蒸好的米饭,我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米汤,你塞几件洗得干净、改小尺寸的旧衣裳,我凑一点零碎微薄的零花钱。
家家户户力所能及地接济、帮扶,一点点温暖了他苦寒的岁月,一点点拉扯着他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长大成人。
那些年的日子,清贫艰苦,粗茶淡饭,衣衫朴素,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也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真切感受到人间温情、感受到世间善意的时光。
他年岁虽小,却格外懂事,格外知恩图报。
时至今日,他依旧牢牢记得每一个帮过他的乡亲,记得每一碗温热的饭菜,记得每一句温柔的叮嘱,记得每一份朴素纯粹、不图回报的善意。
那些细碎的温暖,是他灰暗童年里仅有的光亮,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孤独无助的日夜。
也正因从小浸泡在苦难里,被生活狠狠打磨,他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懂事、早熟、隐忍、通透。
他早早看透了生活的艰难,早早明白了世人谋生的不易,早早懂得了人情冷暖、世事现实。
他深知,自己一无所有,无依无靠,前路只能靠自己拼、自己闯、自己熬。
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唯一能走出大山、改变命运、摆脱贫苦、挣脱泥泞的唯一机会。
所以读书时,他拼了命地努力,日夜苦读,点灯熬油,废寝忘食,寒暑不辍。
别人玩耍嬉闹的年纪,他在灯下苦读;别人撒娇哭闹的年纪,他在默默咬牙坚持。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走出大山,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无家可归,将来能有一份安稳的生活,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温暖的家。
一个不用漂泊、不用惶恐、不用孤身一人的家。
高考结束,寒窗苦读十余载,他不负苦心,顺利考上了大学。
可高昂的大学学费,瞬间成了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
自幼无亲无故,身无分文,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看着来之不易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满心欢喜,又满心绝望。
眼看着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眼看着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要因为贫穷付诸东流。
绝境之际,又是村里的父老乡亲,再次向他伸出了援手。
家家户户再次倾力相助,东拼西凑,一块一块、一毛一毛,凑出了他的大学学费与生活费。
那些钱,零零碎碎,却沉甸甸的,承载着整个村子的期许与善意,送他走出了禁锢半生的大山,送他走进了繁华陌生、举目无亲的城市。
从大山深处的寒门孤童,到踏入城市学府的大学生,这一路,他走得步步维艰,满是心酸,满是血泪,满是旁人看不见的隐忍与坚持。
这一路,从来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所有的风雨,所有的磨难,所有的坎坷,所有的委屈,都是他自己孤身一人,咬牙硬扛,硬生生熬过来的。
大学毕业之后,他彻底孤身一人,独自在偌大冰冷、车水马龙的社会里摸爬滚打,跌跌撞撞,一路碰壁,一路受挫,一路成长。
他见过最凉的人心,看透最薄的人情,尝遍了底层生活所有的心酸、无奈、卑微与不易。
他太清楚社会的残酷,太明白底层人的身不由己、举步维艰,也正因如此,他格外、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他这辈子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空空荡荡地来,空空荡荡地长大,所以人生里每一次遇见、每一份温暖、每一点温柔,他都视若珍宝,拼尽全力去珍惜,去守护,去牢牢攥紧。
也是在他最青涩懵懂、最孤独无依的大学时光里,他遇见了自己的前妻。
那是他灰暗贫瘠、常年不见光的人生里,猝不及防照进来的第一束暖阳,也是最耀眼、最温暖的一束光。
长久以来孤身一人、漂泊无依、无人牵挂、无人惦念的日子,早已让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寒凉,习惯了独自硬扛一切苦难,早已不敢奢求半点温暖,不敢幻想人间温情。
可前妻的出现,像温柔暖阳,像和煦春风,轻轻抚平了他半生的褶皱与寒凉,温柔地填满了他空洞荒芜、常年孤寂的世界。
那时候的他们,年少纯粹,热烈真挚,不掺名利,不图富贵,满心满眼、全心全意都是彼此。
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生活的琐碎,没有人心的凉薄,只有简简单单的喜欢,踏踏实实的陪伴。
孤身多年、漂泊多年的贾壬,第一次真切地、完完整整地感受到:原来人间真的有温暖,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牵挂、被人惦念、被人偏爱,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归属,拥有余生的期许,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完完整整的家。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拥有了归属感。
后来,他们顺利结婚,组建小家,一个个可爱鲜活的孩子相继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
当他宽厚温热的掌心,第一次触碰到孩子柔软稚嫩、小小的手;当他第一次听见孩子软糯清脆、咿咿呀呀的啼哭;当小小的生命依偎在他怀中、全然依赖着他的时候。
贾壬那颗荒芜半生、寒凉半生、坚硬半生的心,瞬间被彻底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那一刻,他清晰无比地告诉自己:
他再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四海为家的孤儿了。
他有家了。
有朝夕相伴的爱人,有软糯可爱的孩子,有袅袅升起的烟火人间,有往后余生的牵挂与期盼。
那一刻,他在心底郑重地、暗暗发誓。
倾尽自己的所有,拼尽一生的力气,赴尽余生的温柔,也要好好守护好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守护好相伴左右的妻子,守护好三个可爱年幼的孩子。
他要把自己从小到大缺失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陪伴、所有呵护,尽数弥补给妻子,弥补给孩子。
他要倾尽所有,护他们一世安稳,一世无忧。
他真的、无比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因为他淋过世间最极致的苦,熬过世间最寒凉的夜,走过世间最泥泞的路。
所以他格外贪恋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甜,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安稳与圆满。
婚后的日子,他收敛了所有的年少棱角,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体面,磨平了所有的脾气锋芒。
他不懂浪漫情调,不会花言巧语,不会甜言蜜语,不懂制造惊喜,更不会虚情假意的讨好。
他能做的,最笨拙、最真诚、最踏实的爱意,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脚踏实地、任劳任怨、默默付出。
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包容、所有的时间,毫无保留地全部留给了家人。
婚后多年,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琐碎杂事,几乎全被他一人包揽。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收拾家务、打理起居、照顾三个孩子的衣食起居、辅导孩子功课、操心家里柴米油盐的大小琐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从未间断。
他从不在意家务琐碎磨人,从不觉得日复一日的操劳枯燥乏味,从不害怕辛苦劳累。
于他而言,只要一家人能平安相守,只要家里灯火常亮、烟火不息,只要妻儿安稳无忧、平安喜乐,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所有的辛苦都甘之如饴,所有的疲惫都心甘情愿。
他太想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了。
他太害怕、太恐惧,再次重回孤身一人、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无人牵挂的日子。
那种无人依靠、无人惦念、无人温暖的孤独寒凉,他熬了太多年,再也不想体会半分。
可世间万事,从来都是物极必反。
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越是拼命想要握紧、想要死守的东西,越是从指缝间飞速流失,抓不住,留不住。
他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付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琐碎操劳,卑微小心翼翼、倾尽所有的珍惜与挽留。
最终,没有换来妻子半分的体谅、半分的珍惜、半分的动容、半分的感恩。
反而日复一日,换来了妻子无尽的嫌弃、无尽的不满、无尽的抱怨、无尽的疏离。
前妻开始渐渐厌烦平淡琐碎的居家日子,厌烦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平淡,厌烦他日日围着家庭、围着孩子、围着琐事打转的模样。
她开始打心底里觉得他不上进,觉得他没本事,觉得他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格局太小。
她打心底里鄙夷,觉得一个大男人整日窝在家里洗洗刷刷、打理家务、围着孩子打转,没有出息,挣不来大钱,给不了她想要的光鲜生活、精致体面,满足不了她日益膨胀的虚荣心与物质欲望。
从前眼底满满的温柔爱意,在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消磨、日复一日的嫌弃偏见里,渐渐消散殆尽,片甲不留。
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冷眼、无休止的抱怨、发自内心的嫌弃、渐行渐远的疏离。
爱意彻底褪去之后,爱人眼底,便再也没有半点优点,满眼皆是瑕疵,满眼皆是不满。
曾经在她眼里踏实稳重、温柔顾家、细心体贴的所有优点,最后通通变味,变成了不思进取、窝囊平庸、没有本事的缺点。
贾壬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心酸,不是没有难过,不是没有心寒。
无数个深夜,他也会独自难过,独自失落,独自迷茫,独自委屈。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全部默默忍了下来,咽回心底,独自消化。
他一次次温柔地自我宽慰,一次次替妻子找借口、找理由。
他总劝自己,妻子只是一时浮躁,只是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平淡生活,只是一时被外界的繁华迷了眼。
等日子久了,新鲜感褪去,浮躁散尽,她总会沉淀下来,总会明白自己的用心,总会懂得安稳相守的珍贵,总会回头珍惜这个家。
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包容,一次次隐忍,一次次自我宽慰,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线,一次次委屈自己成全对方。
可他拼尽全力的挽留与包容,终究没能留住渐行渐远、早已变心的人心。
人心一旦彻底变了,爱意一旦彻底散了、凉了、死了。
再多的付出,都是徒劳;再多的包容,都是廉价;再多的挽留,都是纠缠。
最后的结局,终究是妻子彻底厌倦了这段平淡清贫、烟火琐碎的婚姻,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家庭生活,厌倦了踏实安稳的陪伴。
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背叛,选择了出轨,选择了奔赴外界的新鲜与繁华,毅然决然、态度决绝地向他提出了离婚。
那一刻,贾壬坚守了半生、期盼了半生、珍惜了半生的世界,轰然崩塌,彻底碎裂。
尘土飞扬,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他活了二十多年,历经世间万般苦难,受尽半生清贫坎坷,再苦再累再难的日子,他从未低头,从未认输,从未妥协,从未放弃。
可在婚姻彻底破碎、家庭即将离散的那一刻,他彻底慌了,彻底懵了,彻底无力了,彻底束手无策。
他舍不得相伴多年、爱过多年的妻子,舍不得经营多年、烟火温热的完整家庭,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是三个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天真单纯的孩子。
他拼尽全力,也舍不得让三个年幼无辜的孩子,重走自己的老路,落得父母离异、家庭破碎、单亲长大的悲惨结局。
童年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满心自卑敏感的阴影,伴随了他整整一辈子,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终生无法磨灭。
他比谁都清楚单亲家庭孩子的惶恐、自卑、敏感、缺爱、无助与煎熬。
他亲身一步一步走过那条布满荆棘、满是寒凉、无人庇护的苦路,尝过所有旁人无法体会的苦楚与难堪。
所以他拼尽全力,哪怕委屈自己、折磨自己、卑微自己,也死死不肯离婚,死死不肯放手。
他拼死,也想护住孩子完整的家,护住孩子完整的童年。
哪怕这份完整,只是徒有其表、名存实亡的虚假外壳。
哪怕只有一个名分在,至少孩子名义上,有父有母,有家可归。
所以他不肯离婚。
哪怕妻子态度决绝、冷硬无情,哪怕她心冷如铁、毫无留恋,哪怕她早已彻底变心、彻底不爱。
他依旧死死坚守着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名存实亡的婚姻。
就这样,僵持、煎熬、拉扯、隐忍,一拖,便是一年又一年。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日子在无尽的煎熬、冰冷的僵持、无望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夫妻二人早已彻底分居,同屋不同心,同城不同居,相见如陌路,相处如寒冰。
到了最后,前妻更是毫无顾忌、毫无遮掩、毫无愧疚、毫无顾虑。
她干脆彻底搬离了这个家,光明正大地、明目张胆地搬出去和别的男人同居,轰轰烈烈地开启了属于她的全新生活,彻底、彻底地抛弃了这个破败冷清的家,抛弃了守家隐忍的他,抛弃了三个嗷嗷待哺、日日盼母归的年幼孩子。
周遭所有的亲戚、邻里、朋友、街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段婚姻,早已彻底死亡,彻底坏死,彻底没有半分存续的意义。
所有人都劝他放手,所有人都笑他痴傻。
唯独贾壬一人,还抱着那一点点可笑、可悲、卑微至极的执念,苦苦支撑,自我麻痹,自我欺骗,自我感动。
周遭的邻里街坊,日日看着他这般卑微隐忍、百般挽留、低三下四的模样,看着妻子公然出轨同居、抛夫弃子,而他依旧死死不肯放手、苦苦死守。
没有一个人体谅他的苦衷,没有一个人懂得他的软肋,没有一个人明白他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世人眼里,只看得见他的窝囊、他的懦弱、他的没骨气、他的自取其辱。
留给她的,只剩无尽的嘲讽、无尽的冷眼、无尽的非议、无尽的流言蜚语。
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像密密麻麻、带着寒毒的细针,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扎在他的身上、心上。
大街小巷,邻里闲谈,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背地里嘲笑他、调侃他、贬低他、羞辱他。
人人背地里喊他:绿龟男。
人人笑他窝囊、懦弱、没骨气、没尊严,被人羞辱背叛、戴上枷锁,还死死纠缠、卑微死守,不肯放手。
那些刺耳不堪的称呼,那些鄙夷戏谑的眼神,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那些低声窃笑的嘲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次次刺穿他仅剩的尊严,一点点碾碎他残存的骄傲,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活得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晨昏,他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嘲讽、所有的难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煎熬。
每每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称呼,每每撞见旁人戏谑鄙夷的眼神,每每听见周遭细碎的嘲讽笑声。
他从来没有过半分争辩,没有过半分反驳,没有过半分辩解。
他只是默默低下头,眼底一片酸涩悲凉,然后低头自嘲地淡淡一笑。
那笑容极淡,极苦,极落寞,极狼狈,里面藏着无尽的心酸、无尽的疲惫、无尽的无奈、无尽的无可奈何。
他在心底无数次自我安抚,无数次自我开解,无数次自我麻痹。
不怪她,真的不怪她。
她以前是爱过我的。
以前的她,眼里是有我的,心里是有这个家的,眼底有温柔,心中有牵挂。
只是后来日子太苦,生活太累,柴米油盐太消磨人。
只是我太不争气,太过于平庸,太过于无能,给不了她想要的光鲜富贵、体面生活。
是我不够优秀,是我配不上她,是我留不住她的心,是我守不住本该圆满幸福的家庭。
所有的错,所有的变故,所有的离散,所有的背叛。
根源,全部都在自己身上。
是自己无能,是自己平庸,是自己没用,是自己守不住幸福。
他太需要一个家了。
这份对家的执念,这份对安稳的渴求,早已深入骨髓,刻入血脉,融入骨血,是他这一生最致命、最柔软、最无法触碰的软肋。
他从小无家可归,半生漂泊无依,半生颠沛流离,半生受尽寒凉孤苦。
所以他比世间任何人,都贪恋家的温馨,都珍惜阖家团圆的安稳,都恐惧家庭破碎的悲凉。
他更加无比清楚,三个尚且年幼懵懂、天真单纯的孩子,同样无比需要完整的家庭,需要母亲的陪伴,需要健全温暖的成长环境。
他太清楚单亲家庭孩子的自卑、敏感、惶恐、缺爱、无助与煎熬。
他亲身走过那条布满荆棘、满是冷眼与歧视的苦路,尝过所有旁人无法体会的卑微与苦楚。
所以他拼尽所有,哪怕委屈自己,哪怕受尽世间屈辱,哪怕被全世界嘲讽唾弃,也死死不肯放手。
他拼了命地想要守住这个早已破碎不堪的家,只为给年幼的孩子留住一个完整的家庭名分,留住一丝微薄的圆满假象。
只为不让他们小小年纪,就承受家庭破碎、父母离散的痛苦,不让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在残缺、自卑、缺爱与冷眼之中艰难长大。
所以他忍。
忍下所有的冷眼嘲讽,忍下所有的非议羞辱,忍下所有的委屈不甘,忍下爱人背叛的刺骨心寒,忍下日复一日孤独无依的煎熬与落寞。
他天真又执拗地以为,只要他足够能忍,只要他足够坚持,只要他一直默默守在这里、不离不弃、始终坚守。
总有一天,妻子会幡然醒悟,会回头回望,会念及多年夫妻情分,会念及三个年幼无辜的孩子。
她会心软,会愧疚,会回头,会重新看看这个被她彻底抛弃、默默坚守的家。
直到那场彻底击碎他所有幻想、磨灭他所有期盼、摧毁他所有执念的电影院风波。
那一天的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眼神、所有羞辱、所有疼痛。
时至今日,时隔许久,依旧清晰无比、分毫未减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心底最痛的位置。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拉扯,每一次羞辱。
都历历在目,清晰刺骨,时时刻刻在深夜反复浮现,反复凌迟着他仅剩的真心与尊严。
那天傍晚,暮色低垂,夕阳落幕,夜幕初临。
城市华灯初上,万千霓虹次第亮起,铺满整座繁华喧嚣的城市。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步履匆匆,热闹喧嚣的街市,衬得人间烟火滚烫,热闹非凡。
人人都有奔赴的热闹,人人都有相伴的同行人,唯独他,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满目荒凉。
就是这样热闹喧嚣的街头,他猝不及防地,偶然在街上撞见了许久未见的前妻,还有她公开同居、朝夕相伴的那个男友。
两人并肩亲昵地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头,肩靠肩,身贴身,亲密无间,说说笑笑,眉眼缱绻,眼底满是甜蜜恩爱、热烈缱绻的情愫。
他们俨然一对热恋恩爱、无比甜蜜的年轻情侣,肆意享受着浪漫的约会、热闹的烟火、自由的生活。
他们全然不顾世俗的眼光,全然不顾曾经的夫妻情分,全然不顾身后还有一个残破冰冷的家,全然不顾还有三个日日盼母归家、年幼可怜的孩子。
他们活得肆意、潇洒、热烈、快活。
唯独将他,将过往,将家庭,将孩子,彻底遗弃在冰冷的黑暗里。
男人看着孤身伫立在原地、身形单薄、神色落寞、狼狈难堪的贾壬。
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收敛、半分歉意。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轻蔑、极致的嚣张、刺眼的挑衅、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一脸倨傲,大步上前,径直走到贾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轻蔑又嚣张。
随后,他伸出手指,直直对准贾壬的鼻尖,当着街头来来往往、无数围观路人的面,用最刻薄、最刺耳、最侮辱人格、最践踏尊严的话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当众辱骂他:
“绿龟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