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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檐下多了 个会笑的 千年灵猫化 ...

  •   那灵猫并非凡物。八百年前,它原是此地一位女子临终的执念所化,那女子生前立于断魂山崖,望穿秋水直至双目泣血,魂魄不散,融于山川灵气之中。历经千载寒暑的苦修,早已修得人身,只是平日里最爱化作这般狸奴模样,在市井烟火与幽深山林间穿梭,倒也落得个自在逍遥。三百年的道行,让它拥有了远超寻常野兽的灵智与力量,不仅能通晓人言,更习得了各路法术,可感知百里内的草木枯荣与人心善恶,哪怕是最细微的欺瞒也逃不过它的耳鼻。

      平日里,它最烦这乱世中哭哭啼啼的孩童,觉得那声响尖锐得如同碎瓷,每每听到总要不悦地皱起粉嫩的鼻尖,甚至曾有一回,被一户逃难人家婴儿的夜啼吵得心烦意乱,远远地弹了一颗饱满的松子过去,恰好堵住了那婴孩的嘴,虽无心伤人,却也显其厌烦。但今日,这哭声却像一根浸了寒意的细针,穿透了厚重的晨雾,直直地扎进了它的耳膜,甚至让它的心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泛起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那哭声里没有半分撒娇,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灵猫懒洋洋地掀开眼睑,墨绿色的竖瞳在暗处扫过山谷,目光如电,瞬间穿透乳白色的雾霭看见十里外的飞鸟振翅,最终定格在那个坐在泥地里、单薄得像片落叶的小小身影上。它看清了她枯黄发丝上粘连的深绿色草屑,看清了她脸上交织的泥污与纵横交错的泪痕,更嗅到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那是个黄发小儿,满身土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抽抽搭搭,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随时会散架,却还在倔强地仰着脖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爹”,那声音嘶哑却执着,仿佛只要一直喊,离弃的人就会从迷雾中踉跄着走出来,回到她身边。

      灵猫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若游丝,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刺骨的寒气中。原本想转身隐入树冠,毕竟,三百年的修为不是用来管这些人间闲事的。战乱频发,弃子何止万千?它本该冷眼旁观,顺应天道,做个无情无欲的修行者,不为外物所扰,方能证得大道。

      可身后的哭声却愈发嘹亮,震得它耳膜生疼,那股执拗的劲儿让它莫名烦躁又有些心软,仿佛这哭声不是在山谷回荡,而是在一下下敲打它那颗早已坚硬如石的心。

      “啧。”灵猫不耐烦地甩了甩那条蓬松的长尾,尾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色弧线,终究还是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循声而去,脚下的露珠被踩碎,悄无声息,连一片草叶都未曾压倒,只留下淡淡的梅花印。

      它走到林羽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鼻尖微动,嗅到了她身上那股子泥腥与绝望混杂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幼崽的奶腥气。

      就在灵猫以为她会继续嚎啕大哭,甚至伸手来抓它的毛发时,那小脏孩却突然止住了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像只搁浅的鱼。

      林羽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白猫。或许是饥饿与寒冷让她产生了幻觉,又或许是这双墨绿色的兽瞳里透出的悲悯与温柔,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束幽绿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眼前那方寸的黑暗。

      她吸了吸红肿的鼻子,眼泪不再掉了,鼻涕也不流了,嘴角竟然向上扬起,露出两排缺了几颗门牙的粉嫩牙床,冲着灵猫,笑吟吟地“嘿”了一声,那笑声虚弱却干净,像是破败庙宇里偶然响起的风铃声,清脆得有些突兀。

      那笑容,天真、纯粹,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凄凉,仿佛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刺得灵猫有些睁不开眼。

      灵猫愣住了。它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山川湖海的变迁,见过王朝更迭的兴衰,见过人情冷暖的虚伪,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眼神——明明身处地狱,却依然向着光明微笑,不带一丝杂质,清澈得如同山涧中未被踏足过的溪水。

      它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出带着软毛的前爪,轻轻拨了拨林羽儿粘着泥巴的下巴,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只野兽,更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指尖微凉的触感,让羽儿瑟缩了一下,却并未躲闪,反而下意识地蹭了蹭。

      “跟我走。”灵猫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当……积一次德吧。”它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时兴起,但那笑容已经刻进了它的心里,比任何刻在竹简上的法术咒语都要深刻。

      它叼起林羽儿粗布衣领的边缘,将她提溜起来,那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会让小丫头感到疼痛,也不会让她掉下去。转身消失在晨雾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很快也被新落的露水抹平,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在原地,只留下一滩被压实的泥泞,和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只有那残留的微弱体温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鉴瑛山深处,一座隐蔽的茅草屋前,屋檐下挂着的风干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灵猫将林羽儿放下,看着她那双因哭泣而红肿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驱散了沉积千年的孤寂。它想,或许这一千多年的修行,并没有白费,那些漫长到令人麻木的岁月,原来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相遇。

      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它捡到了一个能照亮它世界的小太阳,温暖而又明亮,足以融化它心中的万年冰雪。它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羽儿冻得发紫的脸颊,动作间尽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怜惜…

      昨夜那场风雨竟像过了几个甲子,屋顶的茅草秃了大半,泥墙裂出蛛网似的纹路,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它昨天有这么烂吗?”灵猫喃喃。

      灵猫甩了甩尾巴,心里也犯嘀咕:“才两百年就败成这样……真不经造。”可抱怨归抱怨,如今多了个小家伙,总不能让她跟着睡露天。它叹了口气,忽然立起身子,左前爪在地面重重一跺。

      光影如水波般荡开,原地已换作一位素衣女子。约莫二十许年纪,一身月白长裙不染纤尘,即便立在寻常布衣之间,也似月光隐于尘雾,乍看平凡,细看却清冷得扎眼。她常以猫身行走市井,一来是贪那自在,二来是为了“储法”。她早忘了何时发现的秘密:猫身待得越久,化形之时,一身法力便愈发凝实浑厚。

      女子垂眸看了眼怀里昏睡的林羽儿,唇角微弯,随即抬袖轻挥。袖摆掠过之处,右侧山林无声震颤,十几株古木应声而倒,断口平滑如镜。她指尖凌空一点,那些巨木便自行拆解、削平,如被无形巧手编织,一根根、一片片飞向残屋。茅草被新枝代替,泥墙裹上木骨,不过眨眼工夫,一座精巧结实的木屋已立于山腰,檐角还挂着几缕未散的灵气,如烟似雾。

      她抱着林羽儿踏入屋内,以指尖凝出一盏暖光浮在梁上,又从袖中取出几颗灵果搁在石桌。“醒了便自取。”她低声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此后山中日长。晨时林羽儿随她去溪边汲水,午后便趴在窗下看她以叶片为棋,与山风对弈。偶尔有鸟雀衔来远方的消息,灵猫听着,只淡淡一笑,转头将剥好的果子递到女孩嘴边。夜深人静时,林羽儿常看见她倚在门口,素白衣袂融进月光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可每当自己翻个身,总能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肩头——有时是手,有时,是带着松香气的毛茸茸猫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檐下多了 个会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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