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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晏州夜泣,鉴瑛孤影 北宋蜀地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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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大中祥符六年,冬,蜀地南部,晏州。
连日来的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座本就偏僻破败的西南小城,将它浸泡得透湿,墙角的青苔疯长成一片深绿,屋檐下的冰凌结了又融,滴答着浑浊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泥土的腥气,其间隐隐缠绕着一丝尚未被寒风驱散的血腥味,闻之令人作呕,那是数月前留下的伤痕。彼时,乌蛮与夷人各部因盐铁之利与朝廷管辖问题爆发激烈冲突。战火如同燎原的野火,噼啪作响地迅速吞噬了边缘的村寨,焦黑的断梁与烧焦的尸骨随处可见,迫使无数流民背井离乡,拖家带口,面露菜色,赤着双脚,踩着泥泞,向着东边遥远的汴京方向踉跄逃亡,身后留下一串串凌乱而绝望的脚印。
林羽儿缩在泥泞不堪的路边,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黑色的烂泥里,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针脚粗大的缝隙里钻满了刀割般的冷风。她今年不过三岁,却瘦得皮包骨头,后背的骨头高高凸起,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枯黄如干草的头发杂乱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挂着几颗晶莹浑浊的泥珠,一双本该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麻木与惊恐,眼白上爬满了细小的、充血的红丝,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她是林家侥幸幸存的幼女。离乡整整四个月,这趟本是为了苟活性命的漫漫长路,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寸寸、缓慢而残忍地割走了她所有的亲人,割得她鲜血淋漓,却求死不得。
起先倒下的,是怀着弟弟的娘。逃难满月的那个寒夜,娘捂着高高隆起、硬邦邦的肚子,在一座摇摇欲坠、供着残缺泥像的荒废山神庙里疼得满地打滚,汗水像溪流般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折腾到天亮,凄厉的叫声被呼啸的风雨吞没,羽儿缩在漏风的墙角,抱着自己冰凉如铁的膝盖,眼睁睁看着娘身下的破席子被温热的血浸成一片粘稠的黑红色,最后连微弱的哼声都听不见了,只有急促而艰难的喘息。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巴掌大,浑身青紫,没哭几声便断了气,小小的身体很快就凉透了。娘那只冰凉如霜的手还搭在那个僵硬的小身体上,浑浊灰白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庙顶漏光的破洞,却再也没能睁开。爹沉默着,用几块散发着霉味的烂木板钉了口薄棺,埋娘的时候,他咬着自己的拳头,指节泛白,连哭声都不敢大,怕引来山里觅食的豺狼虎豹。
娘走后不到半月,正值深秋,枯叶满地,阿姐也没了。那日为了抄近路,一家人钻进了一片不见天日、阴森潮湿的密林。阿姐那年十三,正是花季,却饿得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她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防身枯枝,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时不时回头,用沙哑的嗓音催促羽儿走快点。就在林子尽头,几支流矢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带着凄厉刺耳的哨音,其中一支正贯穿了阿姐纤细脆弱的喉咙,箭头带着血珠透出颈后,殷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她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栽进厚厚的、散发着腐殖质气味的落叶堆里,那双总是偷偷省下半个硬邦邦的、难以下咽的饼,塞进羽儿怀里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尖固执地指向家的方向。爹和大哥死死捂住羽儿的嘴,三个人躲在满是尖刺、刮破衣衫的荆棘丛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眼睁睁看着阿姐尚有余温的身子被随后冲来的骑兵马蹄踏成一滩模糊的血肉,直到再也分辨不出人形。
如今,这世上仅剩的父亲和大哥,也在鉴瑛山下,在一个雷声滚滚、电蛇狂舞的深夜,趁着羽儿在极度的疲惫与饥饿中沉沉睡去,将她无情地遗弃了。
“羽儿乖,爹去给你找吃的,你……你先在这暖和一点的干草窝里等一会儿。”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林间游荡的精怪,又像是怕自己稍一停顿便会心软后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爹,快走吧……”大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却故作轻松地哄道,试图掩盖声音里的哽咽:“哥哥去给你摘点野果子,和爹两个大男人带着你,笨手笨脚的,不方便上树,你就别跟着去了啊,在这儿乖乖躺着,哪儿也不许去,爹和哥翻过那个黑黢黢的山头,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多果子。”
三岁的羽儿懵懂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揪着爹那件油腻破旧、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直到爹狠下心,一根根掰开她冻僵的、脏兮兮的手指。她缩在一棵老松树下由枯叶堆成的窝里,听着外面雷雨交加,雨水顺着松针滴落在脸上,冰冷刺骨,意识渐渐模糊,她天真地以为爹和哥哥真的只是去摘那些挂在树梢、红艳艳的果子。
那是父亲和哥哥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决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随后,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腐败的落叶上,发出令人心慌的窸窣声,沉闷得像是在给谁敲响丧钟。羽儿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破碎般的啜泣,像是从大哥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又像是爹喉咙里滚动的呜咽,但睡意太沉,眼皮重如千斤,她很快又陷入了昏沉,错过了这最后的温情。
天快亮的时候,林羽儿被刺骨的寒意冻醒了,周身都是冰凉的露水。
雨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寒意顺着脊背往心里钻,冻得她牙齿打颤。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双幽灵的冰冷手掌在抚摸大地,发出诡异的声响。她揉了揉酸痛的腿,茫然四顾,除了灰蒙蒙压抑的天空和光秃秃、张牙舞爪的树影,哪里还有父亲熟悉的、高大的身影?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朝着记忆里爹哥离开的方向拼命跑去,脚下却一滑,重重摔进一个积满脏水、散发着恶臭的泥坑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点,糊了满脸。
“爹……娘……阿姐……”
她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声音稚嫩而微弱,带着哭腔,在空旷死寂的山野里显得那样无助,仿佛随时会被凛冽的寒风吹散,飘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回应。
只有空荡荡的山谷,用冰冷的回音一遍遍嘲笑着她的呼喊,像是在戏弄一个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玩偶,那声音空洞而绝望。
恐惧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冰冷刺骨。她想起了娘亲渐渐冰凉的、失去温度的手,想起了阿姐脖子上那个恐怖的、汩汩冒血的洞口,想起了爹临走时那决绝不敢回头的、佝偻的背影。她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太吵闹惹人烦,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成了累赘,为什么所有曾经爱她的人都不要她了,抛弃她在这荒郊野外。林羽儿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起初细碎,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低呜,带着委屈和不安,渐渐变得洪亮、凄厉,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孩童最纯粹的绝望,在清晨寂静的、白雾弥漫的鉴瑛山谷间疯狂回荡,惊飞了树梢上正在栖息的几只漆黑如墨的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更添几分凄凉与萧索。
而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一块布满滑腻青苔、巨大而嶙峋的青石上,正慵懒地趴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灵猫,它微微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竖瞳,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冷漠地扫视着山下那个渺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