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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投票 学校的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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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通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启航助学金”和“暖阳餐食补助”的政策正式启动,公告详细说明了申请条件,并着重强调了一点:因资源有限,将以班级为单位进行名额分配,每班原则上三个名额。若申请人数超出名额,则由班级内部通过申请人陈述、集体投票的方式决定归属。
梁金诺看到这则通知时,正在宿舍里边吃妈妈切好的水果边刷手机。她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水果叉“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凌凌!凌凌!”她激动地喊着,声音穿透了宿舍的门板。
邝凌凌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还抱着厚厚的专业书,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怎么了诺诺?着火了吗?”
“好事!”诺诺一把抢过她的书丢在床上,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你看!助学金!餐补!我们班的!你肯定符合条件啊!学费和生活费的压力一下子就能减轻好多!”
邝凌凌接过手机,又仔细地阅读着公告上的每一个字。她的眼神起初也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本能反应。但当她读到“每班三个名额”及“超出名额班级投票决定”时,那点亮光微微黯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习惯了依靠自己,对于需要“争取”和“被选择”的事情,总带着天生的审慎,甚至是一点退缩。
“看到了吗?你赶紧申请!必须申请!”诺诺围着凌凌转圈,比自己中了彩票还兴奋,“你放心,到时候投票,我给你拉票!我们宿舍的,隔壁宿舍的,我都熟!肯定没问题!”
看着诺诺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闪闪发光的眼睛,邝凌凌把到了嘴边的顾虑咽了回去。她不想泼诺诺冷水,更不想辜负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心。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申请试试。”
诺诺立刻开始规划:“到时候你上台,就实话实说!你姑姑身体不好,你打工多辛苦……大家肯定会投你的!”她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凌凌高票当选的场景,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复杂,也更残酷。
申请提交后,辅导员很快公布了本班的申请名单:邝凌凌、钱堃、方圆、张维维。四人,恰好多出一个。
投票日定在周五下午。那天,天空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着,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诺诺和凌凌,还有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女孩提前来到了教室。她们坐在了平时常坐的中间靠窗位置。诺诺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时而看看门口,时而低声给凌凌打气。凌凌反而很平静,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辅导员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上了讲台,神情严肃。他重申了助学金和餐补的意义,强调了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然后无奈地表示:“我们班有四位同学提交了申请,经过初步审核,四位同学都符合基本条件。但是,学校给每个班的名额只有三个。所以,按照学校规定,今天我们采取班级投票的方式来决定名额的归属。下面,请四位申请的同学依次上台,向大家阐述一下自己的情况和需求。每人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这是一种将个人困境公之于众,并交由同龄人评判的微妙时刻,带着些许难堪和无形的压力。
第一个上台的是钱堃。他是一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男生,平时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默默学习。
他走到讲台中央,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陌生的同学们,声音带着一种与他体格不符的沉重,开始了他的讲述。
“同学们好,我叫钱堃,来自西南一个很偏远的山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教室,“我们那里,山连着山,看不到头。我小时候上学,村里没有小学,得走到镇上去。你们可能无法想象,从我家到镇上的小学,要走整整两个小时的山路。”
他描述起那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路——天不亮就要起床,揣上奶奶准备的红薯当午饭,冬天山路结冰,不知道摔过多少跤,夏天暴雨倾盆,浑身湿透是常事。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带着乡音的叙述在回荡。
“我爸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一直在外面打工挣钱供我。他们每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后来……后来有一次,他们骑摩托车回家过年,车子……车子在盘山路上出了意外……”
他停顿了很久,努力抑制着情绪,台下已经能听到细微的抽泣声。
“他们都没能回来。”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带着破碎感,“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奶奶过。奶奶快七十了,身体也不好,就靠着在地理种点菜,背到乡里的集市上去卖,一点点钱……养活我,供我读书。”
他说到自己如何在那样的环境下不敢有一丝懈怠,灯下熬夜看书,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因为那是奶奶佝偻的背影和布满老茧的双手换来的。“我拼命学,真的,我不敢不努力。我走到这里,和你们成为同学,是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做到的……”
他的讲述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但那些细节——两个小时的山路、红薯、失事的摩托车、卖菜的奶奶——充满了画面感,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每个人的心。当他鞠躬下台时,教室里沉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带着感动与鼓励的掌声。许多女生的眼眶都湿了,连一些男生也默默低下了头。诺诺用力地鼓着掌,心里又酸又涩,她小声对凌凌说:“他太不容易了。”
第二个上台的是方圆。她是个看起来很文静瘦弱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她站在讲台上,显得有些局促,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我叫方圆,来自一个……很穷的农村。”她的话调平缓,却蕴含着巨大的悲伤,“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从高处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下半身瘫痪了。为了给他治病,家里欠了很多债。”
她讲述着母亲如何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精神渐渐变得不正常,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做些简单的家务,坏的时候连她都不认识,会对着她又打又骂。家里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爷爷有肺病,常年咳嗽,奶奶眼睛不好,几乎看不清东西。
“我……我从小就要学着照顾爸爸,给他翻身、擦洗,还要看着妈妈,怕她跑出去出事,帮爷爷奶奶做农活、做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冬天,家里没钱买煤取暖,爸爸躺在床上冻得直哆嗦,我把家里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灶台后面靠着余温取暖……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走出那里,改变这一切。”
她说她高中是在县里上的,住校,每个周末要走四个多小时山路回家,帮家里干完活,周日晚上再带着奶奶腌的咸菜和一点点生活费走回学校。“我知道我很笨,没有别的同学聪明,我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一遍不会就学两遍,三遍……直到会为止。”
她的故事里充满了具体而微的苦难——瘫痪的父亲、精神异常的母亲、多病的老人、寒冷的冬天、漫长的山路。这些细节叠加起来,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她说完后,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即是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掌声,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同情和唏嘘。诺诺已经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抓着凌凌的胳膊,带着哭腔说:“怎么……怎么还能有这么苦命的人啊……跟她比,我简直太幸福了。”
第三个上台的是张维维。她平时在班里比较活跃,性格开朗,大家对她印象都不错。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同学们,我叫张维维。我的情况……可能没有前两位同学那么……那么极端。”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效果甚微,“我家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家庭,父母都在,身体也还算健康,我很感激。”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父母都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也没有什么技术,只能在县城打点零工,收入非常不稳定。我家里,上面有一个姐姐,刚大学毕业还在找工作,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而且,我奶奶今年八十岁了,身体很不好,常年需要吃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描述起父母为了供养三个孩子和赡养老人,如何起早贪黑,如何节衣缩食。“我爸爸夏天在工地上搬砖,皮肤晒得脱皮;我妈妈在餐馆洗盘子,手常年泡在水里,裂满了口子。他们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总是说‘你们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就行了’。”
“我知道,他们压力真的很大。每次开学要交学费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到处凑钱的样子,心里就特别难受。”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特别想帮他们分担,所以我也在做兼职。但我更想能拿到这个助学金,这样至少能让他们肩膀上的担子,稍微轻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张维维的故事更贴近大多数人对“困难”的理解,是那种弥漫在普通生活里、细水长流的压力与无奈。她情感真挚,说到动情处也流下了眼泪,同样赢得了同学们广泛的同情和掌声。诺诺听着,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她看看身边依旧平静的凌凌,又看看讲台上一个个声泪俱下的同学,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浮现。
终于,轮到邝凌凌了。
在听了前面三个或悲惨、或沉重、或无奈的故事后,教室里的同情心已经被调动到了一个极高的阈值。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聆听苦难,并准备用选票去抚平那些看起来最深刻的伤痕。
邝凌凌站起身,步伐平稳地走上讲台。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洗得干干净净。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同学,没有急于开口,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只是在平复一种无需平复的心情。
“大家好,我是邝凌凌。”她的声音清澈,像山涧的溪流,在这片被悲伤浸泡过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刚才听了前面三位同学的讲述,”她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愤,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我心里很有感触。我觉得,和他们相比,我可能……算是我们四个人当中,最幸运的一个。”
这话一出,台下有些细微的骚动。连辅导员都推了推眼镜,有些讶异地看着她。诺诺急得在下面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替她说。
凌凌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些反应,她继续平静地讲述:“我从小,父母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我是跟着我姑姑长大的。”她没有渲染失去双亲的痛苦,只是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但是,我想说的是,我姑姑对我非常好。她把她能给出的所有的爱和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别的小朋友有的,她尽量让我也有。她没让我挨过饿,没让我受过冻。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童年并没有觉得苦,反而觉得……很幸福,很温暖。”
她讲述起姑姑如何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照顾她,如何在她取得好成绩时比自己中了奖还开心,如何用微薄的工资给她买好看的发卡,教会她乐观和坚强。
“是,姑姑的身体最近这几年是不太好了。”她承认了困难,但语气依旧没有沉沦,“但是我很庆幸,庆幸的是,当姑姑身体开始不好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去打工,可以去做兼职,可以赚到一些钱,可以反过来照顾她,为她分担了。我觉得这是一种幸运,我能在我有能力的时候,回报她一点点。”
她没有歌颂苦难,没有强调自己的不幸以博取同情。她甚至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态,回顾了自己的成长。然后,她看向台下焦急万分的诺诺,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浅浅的笑容。
“另外,我还特别想感谢一个人,就是我的好朋友,梁金诺。”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诺诺身上,“是她,让我觉得在漫长得人生里,有了亲人一样的依靠。她总是那么乐观,那么热心,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我。能遇到她,也是我最大的幸运之一。”
她没有再过多地说自己多么需要这笔钱,只是最后轻轻地说:“如果能获得这个补助,当然很好,可以让我和姑姑轻松一些。如果不能,也没关系,我相信靠我自己的双手,也一样可以走下去。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躬,走下了讲台。
她的讲述,像一首宁静的散文诗,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血泪的控诉,只有温和的感恩和坚韧的自信。然而,在这种需要靠“比惨”来激发同情心的投票机制下,这种平静和“幸运论”,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掌声依然响起,但比起前三位,明显稀落了许多,带着一种礼貌性的、却未能真正触及心灵的疏离感。
诺诺的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看着凌凌平静地走回座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结果的计较,反而还带着对她诺诺的宽慰笑意。诺诺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投票环节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唱票结果毫无悬念,却又让人心头沉重。钱堃、方圆、张维维的票数遥遥领先,邝凌凌的名字后面,只有寥寥几笔“正”字,大多是同宿舍和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学投的。
名额归属确定。
辅导员宣布了结果,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便离开了教室。同学们也陆续散去,有人上前去安慰当选的三位,也有人同情地看一眼邝凌凌,但终究没说什么。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诺诺、凌凌和她们宿舍的另外两个女孩。
诺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那刺眼的票数统计,看着邝凌凌名字后面那片空白,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愤怒和心疼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亮而悲伤,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一把抱住身边的凌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迅速浸湿了凌凌薄薄的T恤。
“凭什么啊!呜呜呜……凭什么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含糊不清,“你明明那么需要……你那么辛苦……你为什么不哭啊!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你姑姑一个月医药费要多少!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你一天要打几份工!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你晚上看书看到几点!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幸运啊!呜呜呜……”
她哭得像个丢失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比当事人邝凌凌要伤心一百倍。
“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有多难……呜呜……该死的学校!破规定!什么狗屁投票!这根本就不公平!明明符合条件就应该都给啊!为什么要设置名额!为什么要让人把自己最难过的事情拿出来比啊!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骂着学校,骂着规定,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邝凌凌被她抱得紧紧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凌凌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但不是因为没拿到补助,而是因为诺诺这毫无保留的、炽热的维护和心疼。
她轻轻拍着诺诺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诺诺,不哭了。没事的,真的没事。”
“怎么没事!呜呜……你又要起早贪黑地去打工了……我看着心疼……我给你钱你又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