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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嫉骨    ...


  •   暮色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连片的阴云遮住最后一点落日余晖。
      影子投在地上,温屿溯死气沉沉的向(家)走去。

      刚刚落夏亲口说出的真相还死死卡在喉咙里——安砚昒死了,两个月前遇害,头颅在城郊小巷的草丛里被发现,剩余尸身至今下落不明。

      街道行人稀疏,晚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城市的霓虹隔着雾气朦朦胧胧,落在温屿溯眼里只剩一片浑浊的光斑。他漫无目的往前走,脑子一片空白,连回家的方向都快要记不清。

      走到步行街后侧僻静巷口时,两侧商铺早己关门,路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整条巷道安静得诡异,连路人的脚步声都彻底消失。

      温屿溯下意识停住脚步,心底猛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巷道最深处的浓黑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步伐不急不缓,身姿清瘦挺拔,穿着简约的黑色外套,身形陌生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对方完全隐在背光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笔直的肩线与沉缓的动作。

      那人一步步走近,彻底截断了温屿溯所有的去路。

      空气瞬间凝固。

      温屿溯浑身肌肉紧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阴影褪去,对方的脸彻底暴露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

      斯文干净的眉眼,清淡平静的神色,看起来温和儒雅,像常年浸在书卷里的人,无害又普通。

      可这张脸,狠狠砸进温屿溯的脑海,瞬间掀开所有被压抑、被封存、被催眠篡改的恐怖记忆。

      是那个黑衣人。

      书余洲。

      在温屿溯浑身僵冷、心神巨震的瞬间,书余洲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嘲弄的平静,穿透死寂的巷道。

      “梦该醒了。”

      四个字,像冰冷的烙铁,狠狠烫在温屿溯的灵魂上。

      过往两个月所有错乱的幻觉、所有自我怀疑的煎熬、所有真假难辨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吻合、落地。

      那些无解的诡异,那些无端的诛心,那些强行植入的“你杀了他”的恶念,从来都不是创伤后的臆想。

      是眼前这个人,亲手策划的一切。

      他不可能猜错。梦中也是他给自己催眠,是自己杀了他。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温屿溯瞳孔剧烈震颤,呼吸骤停,手脚冰凉得近乎麻木。他死死盯着书余洲的脸,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喉咙发紧到极致,用尽全部力气,挤出两个破碎沙哑的字。

      “是你……”

      书余洲眼底笑意渐深,眼底藏着十年沉淀的阴翳与疯狂,正要再开口。

      温屿溯猛地回神,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

      温屿溯不敢多停留一秒,不敢听对方任何一句话,甚至不敢再看那张斯文却恶毒的脸。转身拔腿就跑,近乎狼狈地冲出幽暗巷道,不顾一切冲进人多的主干道,拼尽全力往前奔逃。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跳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温屿溯不敢回头,不敢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追来,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逃,必须逃。

      一路狂奔,直到肺部剧烈刺痛,双腿酸软无力,才跌跌撞撞躲进小区楼道。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指尖依旧控制不住的发抖。

      温屿溯锁死门窗,拉严窗帘,蜷缩在客厅角落。房间里每一处空气都仿佛残留着催眠过后的冰冷气息,银色怀表晃动的残影、塔罗牌漆黑的轮廓、幻境里血腥错乱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温屿溯不敢闭眼,不敢休息,

      接下来三天,整座城市平静得可怕。

      书余洲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温屿溯整日把自己封闭在家,哪里也不想去,眼睛也不累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再会在意自己了。

      三天时间,所有都想起来了。他说让自己好好活着。

      第三天下午,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冷静平稳,没有丝毫慌乱,直白坦白。

      “我叫书余洲。两个月前,市中心菜市场后侧巷道故意杀人案,被害人安砚昒,人是我杀的。我现在到市局自首。”

      挂断电话的十分钟后,书余洲独自出现在公安局大门口。

      无人押送,无人追捕。

      书余洲衣着整洁,神情从容,神色平淡地走进办公大厅,主动向值班民警递交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坦然认罪。

      案件瞬间重启,全员加急侦办。

      审讯室封闭、隔音、光线惨白刺眼。金属桌椅冰凉坚硬,摄像头全方位录制,灯光直直打在嫌疑人身上,没有任何死角。

      两名资深刑侦民警端坐桌前,笔录本、录音设备、案卷全部就位,气氛严肃压抑。

      民警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威严,完全按照正规审讯流程问询。

      “姓名。”

      “书余洲。”

      “性别。”

      “男。”

      “年龄。”

      “二十五。”

      “职业。”

      “自由职业,曾辅修临床心理学科。”

      民警抬眼看向他:“你今日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供述自己是两个月前城西菜市场小巷故意杀人案的凶手,杀害被害人安砚昒,是否属实?”

      书余洲坐姿端正,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闪躲。

      “属实。全部属实,无任何隐瞒。”

      “明确告知你,现在全程录音录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法庭证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如实供述,作案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蓄意杀害被害人安砚昒?”

      这个问题落下的瞬间,书余洲脸上长久平静的神色终于裂开。

      一层积压了整整十年的扭曲与不甘,缓缓从眼底翻涌上来。没有暴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与阴戾。

      他抬眼看向监控镜头,语气缓慢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作答。

      “动机,嫉妒。”

      民警执笔记录,沉声追问:“详细说明。”

      书余洲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里面裹着十年磨不灭的恨意。

      “我嫉妒他十年。”

      “从小到大都嫉妒。凭什么安砚昒生来家境优渥,衣食无忧,人生顺风顺水?凭什么他天资出众,品性温柔,所有人都偏爱他?老师偏爱他,同学亲近他,长辈夸赞他,他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不用抢,就能拥有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我,拼尽全力去学、去争、去讨好,永远只能站在他身后,做他的陪衬。所有人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我永远是不起眼的那一个。”

      书余洲的语气陡然沉冷,积压多年的扭曲彻底暴露。

      “最让我不甘心的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安砚昒。”

      “凭什么?”

      “凭什么他拥有家世、人缘、天赋、偏爱,还要独占我放在心上多年的人?我憋屈了十年,嫉妒了十年,怨恨了十年。我日日夜夜都在盼,盼着他跌落云端,盼着他彻底消失。”

      “我巴不得他死,我明明可以杀死他,可是我爱他了,我舍不得杀死他,所以我只是让他昏迷了而已。”

      沉默了几秒钟后又接着说道。

      “我筹划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我亲手杀了他,我终于毁掉了他所有的风光,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民警面色愈发凝重,继续追问:“作案过程,如实完整供述。”

      书余洲没有丝毫停顿,条理清晰地复盘全部行凶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完全吻合现场警方留存的痕迹。

      “我长期观察安砚昒和温屿溯的出行习惯。他们固定每一周傍晚,会从菜市场后侧小巷散步回家。那条小巷监控老旧故障,傍晚人流稀少,隐蔽性极强,是最合适的作案地点。”

      “案发当天,安砚昒外出工作出差归来,傍晚返程。两人照常并肩走巷回家。我提前隐匿在巷道最深的死角暗处,等候他们出现。”

      “两人毫无防备,说说笑笑从我面前经过。我直接冲出暗处,持事先准备的锋利刀具,对安砚昒实施突袭。事发突然,他们完全来不及反应。”

      “温屿溯全程站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我行凶的全过程。”

      说到这里,书余洲抬眼,眼底露出一丝得逞的阴冷。

      “我本来的目的,不止杀人。”

      民警抬眸:“继续交代,你还有其余犯罪行为。”

      “是。”

      书余洲坦然承认,毫无遮掩,将后续两个月所有暗处的阴谋全盘托出。

      “我杀人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我留在现场,看着温屿溯崩溃僵直。他亲眼看见挚爱死在自己面前,精神彻底崩盘,当场晕厥倒地。”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早就做好了后续全套计划。我提前收买了负责创伤精神科的一名在职医生,花费重金,让对方配合我的所有安排。”

      民警立刻记录:“报出被收买医生姓名、科室、相关操作。”

      书余洲准确报出信息,继续供述。

      “案发后温屿溯被送入医院抢救,醒来后记忆破碎、精神紊乱、创伤应激严重。被收买的医生按照我的交代,对外出具虚假诊断报告,将他所有的错乱、幻觉、异常状态,全部定性为创伤后解离性障碍、创伤性虚构记忆综合征。让所有人、包括警方、亲友,都认定他的异常是自我精神臆想。”

      “我真正的目的,是洗脑控忆,彻底摧毁他。”

      “我给这名医生固定指令,每周三、每周六,给我开放单独探视、心理干预的权限。这两个时间段,我会准时进入病房,利用我的心理学科专业知识,配合定制的银色怀表作为催眠媒介,对温屿溯进行深度潜意识洗脑。”

      “我日复一日、周复一周,重复给他植入虚假记忆。”

      “我不断催眠他,灌输‘是你情绪失控杀了安砚昒’‘是你亲手毁掉了爱人’‘所有人都会背叛你’‘你的存在就是错误’的极端负面认知。我还用心理暗示制造大量虚假幻境、背叛画面、自我行凶假象,让他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精神崩塌。”

      “我要让他一辈子活在亲手杀人的愧疚里,一辈子活在自我崩溃里。我要让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审讯民警沉声质问:“你的洗脑计划,是否完全成功?为何温屿溯未出现彻底认知错乱、未完全认罪自我定罪?”

      这句话问出来,书余洲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甘与错愕。

      那是他筹谋数月、完美无缺的计划里,唯一的破绽。

      “没有成功。”

      书余洲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

      “我持续催眠洗脑整整两个月,不间断篡改他的表层记忆、植入恶念、制造幻境、放大恐惧、诛心式摧毁他的意志。绝大多数人的潜意识,根本扛不住这种频率、这种深度的专业催眠。”

      “只要时间够久,他一定会彻底疯魔,一定会认定自己是凶手。”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改不掉他最底层的潜意识执念。”

      书余洲停顿两秒,字句里满是荒唐的嫉妒。

      “不管我怎么洗脑、怎么篡改、怎么捏造背叛、怎么放大罪责,他的底层意识永远只有一句话。”

      “安砚昒很爱我,永远不会背叛我。”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融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执念。

      哪怕表层记忆被我搅得支离破碎,哪怕精神被我折磨得濒临崩溃,他心底对安砚昒的信任与爱意,从来没有动摇过半分。”

      “就是这一点执念,硬生生扛住了我两个月的深度催眠。让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折磨、所有的控忆阴谋,全部功亏一篑。”

      书余洲低声嗤笑,带着极致的偏执。

      “我本来以为,那个傻子会永远沉沦在我编织的噩梦里,永远醒不过来,永远活在我给的牢笼里,永远想不起真实的一切。现在看来,倒是我低估了他们。”

      全部供述清晰完整,作案动机、行凶过程、后续非法拘禁式精神洗脑、收买医务人员、伪造病历操控舆论,所有罪名全部落地。

      警方立刻联动医院纪检组、医务科,传唤被收买的涉事医生到场审讯核实。

      面对铁证如山的转账记录、操作记录、探视记录、书余洲的完整供述,涉事医生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当场认罪。

      医生的供词和书余洲完全吻合,一一对应。

      他交代自己收受高额好处费,刻意篡改病历、虚假定性病情、违规开放私人探视权限、配合对方完成催眠洗脑,全程严格按照书余洲的指令执行,隐瞒案件关键线索,包庇凶手的后续犯罪行为。

      随着两份完整口供落地,案件全貌彻底大白于天下。

      与此同时,独自在家的温屿溯,脑海里被强行封印、被催眠压制、被创伤屏蔽的真实记忆,正在一点点冲破枷锁,彻底复苏。

      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重组、清晰,两个月前案发当天的全部真相,毫无遮挡、血淋淋地涌入脑海。

      那是两个月前,夏末温柔的傍晚。

      天气微凉,晚风和煦。

      安砚昒外出出差整整三天,风尘仆仆返程归来。

      温屿溯觉得挺可笑的,梦中一直在告诉他出差的事情,而自己却一直都没有醒悟过来。

      两人见面时,落日温柔,晚霞漫天。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寻常又安稳的傍晚。

      两人并肩走在熟悉的街道,聊着琐碎的日常,慢悠悠朝着家的方向走。穿过热闹的菜市场,拐进僻静的回家小巷,是他们走了无数次的老路。

      他们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平凡朝夕里,最普通的一天。

      谁都不知道,黑暗里蛰伏着蓄谋十年的恶意。

      小巷深处光线昏暗,四周寂静无人。

      在两人毫无防备、缓步前行的瞬间,藏在暗处的书余洲骤然暴起,带着积攒十年的嫉妒与疯狂,手持利刃直冲而来。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太快了。

      快到温屿溯连呼喊、拉扯、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温屿溯就站在咫尺之遥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把冰冷的刀,一次次落在安砚昒身上。

      而书余洲给温屿溯是自己杀了他,动作神态一模一样,不过是把他的脸换成了自己的脸。

      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柔、坚定、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爱他入骨的人,在他眼前骤然倒地。

      温热的血瞬间染红青石板地面,染红黄昏的晚风,染红他所有的光明与希望。

      倒地的瞬间,安砚昒最后抬起的眼眸,看向的依旧是僵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的温屿溯。

      天旋地转之间,他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晕厥在凶案现场。

      我不是凶手。

      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是整场阴谋里最无辜、最痛苦的受害者。

      温屿溯的大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神智,强行屏蔽了血腥惨烈的案发记忆,自我构建了爱人依旧在世的虚假生活,让他在温柔的幻境里逃避崩溃。

      而书余洲抓住了这个机会,利用专业心理手段、收买医护人员、长期催眠洗脑,试图把所有罪责嫁祸给受害者,让活着的人永世沉沦地狱。

      可爱意从来骗不了人。

      催眠可以篡改记忆,可以扰乱神智,可以制造幻境,可以摧毁意志。

      可他的安砚昒,永远留在了那个黄昏的小巷里,永远回不来了。

      梦终于醒了,
      阳光真的很刺眼。

      温屿溯用胳膊微微挡着射来的光线。手里抱着安砚昒骨灰,口袋里装着银色的怀表,血可能再也洗不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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