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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旧恩压心魂 苏玄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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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僵伫的身躯剧烈一颤,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溃散。
他手中长剑哐然坠落,砸在龟裂的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孤冷脆响。身躯无力垂落,重重栽倒在冰冷尘埃血污之间,再也不动分毫。
一地猩红蔓延开来,浸染洁白石纹,刺目惊心,苍凉悲壮。
五年傀儡桎梏,五年身不由己。
他这一生,被秘术锁神,被棋局摆布,被迫作恶,被迫疏离,被迫亲手酿成无数无可挽回的悲剧。直至生命最后一瞬,他方才挣脱禁锢,携满心愧疚、无尽悔意、拼死决绝,试图逆天改局,试图以残躯赎罪,试图为枉死之人讨回一丝公道。
可天意刻薄,世道寒凉。
仅差分毫,便是功成。
终究落空,终究殒命,终究潦草落幕,埋名血泊,无人悲悯。
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宗主指尖凝出的玄色灵光缓缓散去,无痕无迹。
大乘圆满的盖世威压层层收敛,方才杀伐凛冽、掌控生死的眼底,褪去了所有冷硬锋芒,竟透出一丝浅淡寥落的沉静。
他垂眸静静看着脚下苏玄冰冷的尸身,神色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没有杀人后的快意,没有失手后的惋惜,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一枚扰乱棋局的棋子。
他本无意杀他。
苏玄受控多年,忠心耿耿,勤恳守宗,是他亲手培养、悉心栽培的宗门肱骨。
方才缠斗分心,局势瞬息万变,那一剑,是本能,是大势,是无可避免。
一念之差,麾下殒命。
也正因这骤然陨落的性命,让他彻底停下了所有进攻的动作。
原本步步碾压、步步逼杀、即将彻底碾碎重昭最后战力的攻势,骤然终止。
他不再向前,不再施压,不再动用半点修为镇压那已然濒临彻底崩毁的少年。
漫天杀局,顷刻停罢。
大殿中央,重昭半跪血泊之中,身形摇摇欲坠。
他手中长剑深深拄地,勉强支撑着残破欲碎的身躯,单薄白衣尽数被血水浸透、撕裂,伤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此前强行吞噬九转还魂草、仓促拔升至大乘前期的虚浮修为,早已在数百回合的极致鏖战里彻底溃散。
经脉寸寸撕裂,血肉层层崩裂,神魂透支枯竭,气血逆流不止,肉身与识海双双濒临崩塌。
他浑身脱力,剧痛缠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肺腑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身躯数次摇晃,几乎撑不住半跪的姿势。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不肯败,不肯低头。
猩红赤红的眼眸,一瞬不瞬,死死定格在苏玄冰冷的尸体上。
胸腔之中,翻涌着滔天的悲凉、愤怒、绝望与无力。
又一个人走了。
又一个无辜之人,葬送在了这场长达五年的肮脏骗局里。
宋洄温柔纯粹,与世无争,幽庄孤守两载,忍病痛、忍孤寂、忍相思、忍委屈,最终心甘情愿一剑穿心,赴死成全,落得雪冢孤魂,长眠风雪。
苏玄身不由己,受控五载,背负莫须有的罪孽,清醒一瞬便奔赴死局,拼死赎罪,最终功亏一篑,血染大殿,含恨而终。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阴谋诡计,是虚伪大局,是所谓正道,是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摆布众生、视人命如草芥的掌权者。
恨意如同燎原烈火,灼烧他的五脏六腑,啃噬他的神魂骨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他恨宗主的伪善,恨他的凉薄,恨他的算计,恨他篡改秘典、捏造灵药谎言,恨他亲手囚禁挚爱、亲手斩断余生、亲手摧毁他五年所有的执念与奔赴。
恨这世间不公,恨这正道虚妄,恨这苍天无眼,恨自己无能无力。
血海深仇,滔滔不竭,刻骨入髓,永生难消。
可就在这恨意滔天、几乎疯魔、欲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时刻,宗主缓步动了。
他衣袍纤尘不染,身姿儒雅端方,步履从容沉稳,踏过满地碎瓦残剑,踏过淋漓血色血泊,一步步向着半跪在地、满身疮痍的重昭走来。
每一步,都似踏在重昭紧绷欲断的心弦之上,沉重、冰冷、不容挣脱。
待走到他身前丈许之遥,宗主驻足而立,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这狼狈残破、浴血不屈、叛宗逆师的昔日得意门生。
他眸底深沉悠远,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也藏着洞悉一切的凉薄。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淡温和,褪去了方才杀伐的冷戾,一如数年前清风殿中谆谆教诲的尊师模样,平静、悠远,却字字千钧,狠狠砸落,击碎重昭早已濒临破碎的心神防线。
“你满心皆是恨我。”
“恨我布局五年,恨我葬送宋洄,恨我冷酷无情,恨我摆布你们一生。”
“重昭,你今日拔剑弑师,逆宗叛道,浴血死战,视我为不共戴天的血海死仇。”
“可你扪心自问——”
“若无我,今日世间,本无你。”
一句话落,如惊雷炸殿,震得重昭神魂剧颤,脑海轰然空白。
尘封多年、被他刻意掩埋、被恨意遮盖的久远往事,骤然冲破层层岁月雾霭,汹涌翻涌而出。
那是极为模糊、却刻骨铭心的幼时记忆。
残垣断壁,烽火连天,乱世倾覆,血色遍野。
孩童啼哭断绝,山河破碎萧条,尸骸堆叠如山,血水浸透黄土,满目疮痍,万籁悲寂。
那一年,他年仅六岁。
满门覆灭,宗族尽亡,至亲尽数惨死在乱世杀伐之中,尸骨无存,魂归荒野。
小小的身躯被层层冰冷僵硬的尸骸掩埋,浑身骨裂筋断,重伤垂危,气息微弱断绝,体温散尽,神魂濒临溃散,双目紧闭,意识迷离,早已是踏入鬼门关、注定入土消亡的死人。
乱世流离,人命如蚁,无人怜悯,无人救赎。
周遭残尸遍野,死寂荒芜,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一个将死的稚童驻足,没有人愿意耗费修为、耗费心力,去打捞一具注定陨落的残躯。
他本该葬身荒土,化作尘埃,从此世间再无重昭,无半生仙途,无爱恨痴念,无执着悲欢。
是眼前之人。
是此刻他恨之入骨、欲杀之后快的清风宗主。
于尸山血海之中,于万千枯骨之间,俯身伸手,将他从死人堆里硬生生扒了出来。
那段往事清淡叙来,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句句裂骨。
“当年乱世屠宗,你宗族覆灭,亲故尽亡,埋骨残墟,气绝魂散,已是必死之躯。”
宗主声音平稳淡然,缓缓诉说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凿刻进重昭破碎的心底。
“我途经乱世残地,见你僵卧尸堆,骨碎身残,气息将绝,神魂欲灭。”
“是我渡你本命灵气,续你断绝心脉,吊你垂危残命,将你从黄泉路口硬生生拉了回来。”
“是我带你入清风宗,赐你姓名,予你安身之所。”
“是我养你残躯愈疾,教你识字修行,授你无上大道,塑你仙途根基。”
“是我倾尽宗门资源,悉心栽培,亲手将你从一介乱世遗孤、必死稚童,培养成惊才绝艳、冠绝仙门的首席弟子。”
“我予你新生,予你大道,予你前程,予你世人仰望的一切荣光与机缘。”
“若无我当年一念抬手,你六岁便已化作荒山野冢一抔枯骨。”
“你今日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抗争、所有的复仇资本——皆是我所赐。”
每一字,皆是事实。
每一句,皆是深恩。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无从否认,无从挣脱。
重昭僵跪在地,浑身剧烈颤抖不止。
猩红眼底瞬间蓄满滚烫血泪,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污簌簌滚落,砸在血色地砖之上,碎成一片苍凉绝望。
神魂被两股极致截然的力量,瞬间撕裂、对冲、碾压、粉碎。
一边,是再造深恩。
救命之恩,再生之德。
是他从无间地狱捞回他的性命,给了他苟活世间的机会,给了他千年仙途,给了他立足天地的资格。
若无宗主,他本是枯骨亡魂,连恨的资格、活的资格、死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这份恩义,刻入骨髓,融入神魂,伴他从小到大,岁岁年年,是他数十年修道路上最深的根基,最重的牵绊。
一边,是滔天血仇。
欺瞒之恨,骗局之痛,夺爱之怨,灭缘之殇。
是这同一个人,精心布局五年,篡改宗门秘典,捏造灵药虚妄,困住宋洄五年孤苦,眼睁睁看着他病痛缠身、岁岁煎熬,最后亲赴幽庄,一剑终结他温柔纯粹的一生。
是他亲手碾碎自己五年执念,亲手葬送自己半生奔赴,亲手斩断自己余生所有圆满与期许。
恩是真。
仇亦是真。
予他新生的人,是他。
毁他余生的人,亦是他。
救他出地狱的是他。
推他入炼狱的,还是他。
极致的拉扯,极致的割裂,极致的矛盾,瞬间吞噬了重昭所有的理智。
血海深仇在前,他恨不得拔剑再搏,玉石俱焚,倾覆宗门,血债血偿,告慰宋洄、告慰苏玄、告慰所有被棋局牺牲的无辜亡魂。
可再造深恩在心,沉沉桎梏,牢牢锁死他的剑意、他的决绝、他的杀意。
他不能毫无顾忌地恨。
不能坦荡无畏地杀。
不能义无反顾地复仇。
他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看着挚爱惨死,看着旁人陪葬,看着罪恶昭然若揭,看着真相血淋淋摊开。
他明明恨得心肺俱裂,痛得神魂欲碎,不甘得近乎疯魔。
可他偏偏无力彻底决绝,无力坦荡弑师,无力挣脱这一身还不清的亏欠。
若没有宗主,便没有今日的重昭。
他今日所有复仇的资本、所有抗争的力量、所有站立在此的资格,全是对方赐予。
他要复仇,便是忘恩负义。
他要退让,便是愧对亡魂。
进退皆是罪,爱恨皆是错,抬手是孽,落手是愧。
这是世间最残忍、最无解的囚局。
比绝境落败更苦,比天人永隔更痛,比身死道消更煎熬。
是生生凌迟,日日裂骨,岁岁诛心。
重昭胸膛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狂涌,一口鲜血再度喷洒而出,染红身前整片土地。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崩裂,指尖渗血,浑身战栗,双目赤红如血,眼底是濒临疯魔的崩溃与挣扎。
“为什么……”
他哑声呢喃,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撕裂。
“你救我、养我、育我……待我恩重如山……”
“可你为何……偏偏要毁我一切?!”
他不懂。
不懂这份沉甸甸的再造之恩,为何最后会化作吞噬他所有温暖、所有光亮、所有期许的剧毒枷锁。
不懂那个曾经悉心教导、栽培护他的尊师,会摇身一变,成为摆布他人生、屠杀他挚爱的元凶。
半生养育,皆是恩典。
半生浮沉,皆是骗局。
半生师恩如山。
半生血海滔天。
两两相冲,两两相克,两两撕裂他的神魂,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不彻底,放不甘心。
宗主静静看着他崩溃挣扎、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怜悯,只有通透凉薄的洞悉。
“你如今可懂了?”
他语气清淡,一语道破重昭半生狼狈、半生荒唐、半生身不由己的宿命。
“你恨我入骨,怨我无情,可你这辈子,从始至终,都欠我一条命。”
“你的恨,永远带着亏欠。”
“你的仇,永远带着枷锁。”
“你想倾覆我的大局,想清算我的罪孽,想为宋洄讨回公道。”
“可你永远挣脱不了我赐予你的新生,永远无法坦荡与我为敌。”
“重昭,你的执念,你的恨意,你的反抗——从一开始,就注定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