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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鸿雁断音   重昭离 ...

  •   重昭离去之后,清风宗的四季便一轮一轮静静流转。

      宋洄依旧住在后山那一座竹院之中。

      竹院还是从前的模样,青竹环绕,石桌石凳安放在院落中央,墙角种着几丛细竹,阶前生着浅浅青苔。这里曾经是两个人常常待的地方,从前院里时有笑语,杯盏相碰,闲谈漫谈,风穿过竹林,皆是温热鲜活的气息。而今人去院静,往日的热闹尽数消散,只余下满院清寂。

      宗门之内众人的态度,也在岁月推移之中,一点点变得冷淡疏离。

      众人都知晓重昭为寻渡凡霜远走大荒,知晓宋洄身染沉疴,金丹破碎,寿数摇摇欲坠。有人同情,有人惋惜,可更多的人,渐渐将这件事当作一场渺茫无望的传闻。日子久了,同情也会被时光冲淡。路上偶遇之时,弟子们大多只是远远颔首,便匆匆走开,甚少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同他多说几句闲话。

      从前与他交好的同门,也慢慢来得少了。起初还会时常登门探望,带上一壶清茶,陪他坐上片刻,说一说宗门琐事,打听外界传来的零星消息。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远方音讯时有时无,寻药一事看不到半分曙光,探望的人便日渐稀疏。到后来,大多只是逢年过节,礼节性送来一份薄礼,在竹院门外略作问候,便转身离去,不再踏入院中久坐。

      世间人情本就如此,热忱经不起漫长无期的等待。

      宋洄对此看得通透,心中不起波澜,不怨,亦不恼怒。

      他身体孱弱,不宜剧烈行动,多数时候都守在这座四方竹院之内。春日听竹叶沙沙,夏日听夜雨敲竹,秋时捡拾阶前落下的竹黄叶,冬日静看细雪落满竹梢。漫漫长夜,寂寥白昼,一年又一年,他便这样安安静静独自熬过。

      重昭身在大荒山河之间,路途遥遥,山河阻隔,鸿雁传书本就艰难。

      大荒地域辽阔,群山沼泽横亘千里,重昭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今日还在云州山岭,数日之后便会奔赴另一处幽谷,再过一段时日,又踏入北冥的浓雾沼泽。他没有固定居所,没有一处可以长久停留的落脚点。书信很难精准送到他的手上。

      有时,外出行商的散修,辗转途经重昭短暂停留的地界,可以接过一纸书信,千里迢迢带回清风宗。

      那便是宋洄能够收到信件的时候。

      也有很多时候,信使出发之后,恰逢重昭已经动身离开,奔赴下一处传闻之地。书信送抵约定地点,早已人去无踪,信件无处递交,就此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消息便是这样,一阵有,一阵无,断断续续,无法连贯。

      四年光阴,漫漫长长,宋洄收到的,仅仅只有寥寥几封来自重昭的来信。

      第一封,是重昭离开宗门大约八个月之后送回。

      彼时重昭尚在云州群山之间,踏遍一座座山岭,四处向山民与采药人打听渡凡霜。这一封信写得简短,纸上字迹依旧是他一贯沉稳清峻的笔迹。信里只叙说行路平安,云州山岭广袤,传闻众多,自己正在一处一处仔细寻访。他告诉宋洄,不必过度忧心,好好休养身体,耐心等候消息。关于寻访之中的疲惫,山路跋涉的辛苦,一次次满怀希望前去、却空手而归的失落,他只字未提。

      这一封书信,几经人手辗转,耗费两月有余,才终于送到清风宗后山竹院。

      那日午后,天色温和,竹林无风,邮信的外门弟子将一卷薄薄信纸递交到宋洄手中。

      宋洄坐在院中石凳之上,指尖轻轻展开信纸,一字一句慢慢读完。

      纸上笔墨尚留着一丝淡淡的山野尘土气息,隔着千山万水,他仿佛能够隐约看见,那人行走在荒山野岭之间的孤单身影。

      读完之后,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收进一只木匣。木匣放在案头,匣中干净,彼时里面,也仅仅只有这一封信。

      往后的日子,他便在竹院里安静等候。

      等候下一封鸿雁捎来的消息。

      可是这一等,便是一整年。

      整整一载岁月,杳无音信。

      没有片纸只字传回宗门,世间仿佛断了所有与重昭相关的线索。

      宋洄无从得知,这一年里重昭已经走遍云州七十二座山岭,所有传闻尽数核实,全部落空,已经动身向北,踏入北冥外围的迷雾死沼。沼泽之内终年浓雾笼罩,人烟绝迹,几乎没有往来行旅,根本找不到可以托付书信的人。重昭困守沼泽三月,日复一日在湿冷雾气之中搜寻寒潭,周遭连可以传递消息的过客都遇不到,自然没有办法往回寄信。

      竹院的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流淌。

      朝升暮落,日月光阴,不紧不慢。

      宋洄每日按时调息静养,饮食起居简单规律。身体时好时坏,旧伤时不时隐隐发作,他便独自静坐调理,很少向外人诉苦。白日看书,整理旧卷,擦拭案头器物;入夜之后,万籁俱寂,竹林风声四起,偌大院落,唯有他一人。

      同门偶尔遇见,会试探着向他询问,问有没有重昭的新消息。

      宋洄只是轻轻摇头,不多言语。

      旁人的叹息,旁人的怜悯,旁人隐晦的劝说,他尽数听在耳里,却不放在心上。

      旁人说,大荒寻药,虚无缥缈,古籍记载之物,未必真存于世间,如此长久杳无音讯,希望实在渺茫。

      旁人说,岁月不待人,如此耗下去,不过是空耗彼此。

      这些话语,有的当面委婉道出,有的辗转传入竹院。宋洄听闻之后,心中不起愤懑,也不起悲恸,只是安静听过后,便搁在一旁。

      他依旧等候。

      不是偏执的幻想,只是出于本心的等待。

      等到重昭离开宗门的第三年,第二封书信,才终于跨越万水千山,送到竹院。

      这一封信,是重昭走出迷雾死沼之后,偶遇一队穿行北冥的商队,便托商队代为捎回。

      信中依旧报平安。他说沼泽寻访已然结束,并未寻得渡凡霜,如今已经深入北冥腹地,接下来会去往一座座寒山幽谷,继续核查当地流传的灵草传闻。行文克制平静,寥寥数语,依旧不会写下自己日复一日奔波的倦怠,不会写下一次又一次希望破灭之后的失落。

      薄薄一页信纸,装下的只有平安,所有漂泊的苦楚,全部被他独自留在远方的山野。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院外竹林落了一地枯黄竹叶,风一吹,碎叶便在青石地面轻轻打转。

      宋洄坐在窗下,反复将书信读了两遍。案头那只木匣,又多了一卷纸张。

      有了这一封来信,至少可以确认,那个人尚且平安,还行走在世间。

      可鸿雁的音讯,并不会就此稳定。

      这一封过后,又是漫长的断联。

      北冥腹地群山连绵,人烟愈发稀少。重昭不停奔走,听闻一处传闻便立刻动身,从一座山谷奔赴另一处山崖。他居无定所,行踪飘忽不定。商队行旅大多只行走固定的几条古道,极少深入这些荒僻寒地。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托寄书信的路人,全凭偶然际遇。

      很多个月份,连一个外来过客都遇不到。

      书信,自然无从谈起。

      于是又是一年多的杳无消息。

      这便是重昭在外漂泊的前四年。

      四年之间,千里传信何其不易。山重水远,路途艰险,寄信全靠偶遇过客,时机完全不由人掌控。

      有时,一纸书信尚可跨越千山,落于竹院案前;更多的时候,便是漫长、死寂的杳无音讯。

      四年时光,宋洄收到手的,算上前后,统共也就寥寥两三封。

      少得可怜。

      一封书信,往往代表着数月甚至一两年的等待。

      其余无数个日日夜夜,没有任何来自大荒的消息。没有他是喜是累,没有寻访是顺是挫,没有半点外界的点滴。所有关于重昭的一切,全部隔绝在万水千山之外。

      竹院之中,岁月无声流逝。

      宋洄的等候,便是在这样“偶有音讯,长久断联”的循环之中,一日一日持续下去。

      最初的时候,等候之中尚且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每当外门弟子踏过竹林小径,向着竹院走来,宋洄心底,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会不会,又带来远方的一纸书信。

      可一次又一次,大多都只是失望。

      登门之人,或是送来节礼,或是传达宗门通知,并非携信而来。

      日子久了,这份期待便慢慢淡下去。

      他依旧会等候,却不再有骤然起伏的心绪。

      他会将已经收到的那几封书信,时常取出来,慢慢翻看。纸上熟悉的字迹,是千山之外唯一真实的联结。可纸上能够诉说的内容终究有限,寥寥数行平安,遮掩了大荒全部真实的奔波与落空。

      宋洄看不见重昭翻越高山时的疲惫,看不见他在浓雾沼泽之中日复一日徒劳搜寻,看不见他听闻新传闻之时心底升起希望,抵达之后却只看见普通野草的一次次失落。

      他所能知晓的,仅仅只是这几张薄薄的纸。

      其余绝大部分真实,全部被隔绝在万水千山之外。

      宗门之中的议论,从来没有真正停歇。

      消息偶尔会零星传回宗门:听闻北冥某处山谷,有人见过一名青衣修士四处打听蓝色奇草;听闻那片死沼之中,曾有外客见过孤身一人的寻药者。这些零碎的片段辗转传入后山竹院,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不知道后续如何,不知道结局怎样。仅仅是只言片语,一闪而过,之后便又回归一片沉寂。

      四年时光,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宋洄身处这座安静的竹院,看竹叶抽芽,看竹叶枯黄;看春雨洒满石阶,看冬雪压弯竹枝。旁人的冷淡日复一日,世态人情的冷暖,他全部清清楚楚感受在心底。

      他不怨重昭音讯稀少,他明白大荒漂泊,身不由己,路途迢迢,鸿雁难渡,不是对方不愿写信,实在是山河阻隔,世事艰难。

      他也不怨恨周遭旁人的疏远与淡漠。

      世事本是如此,没有人有义务长久陪自己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只是安安静静,独自承受这份漫无边际的孤寂。

      一封书信到来,可以短暂慰藉岁月;可一封书信,支撑不起一整年甚至更久的时光。

      更多漫长的白昼与深夜,没有任何消息。

      他坐在竹影之下,静坐,读书,调息,看庭前花开花落。心里一遍一遍,反复回想那些零碎传来的消息,回想那寥寥几页书信上的字句,去拼凑那个远在大荒漂泊之人的处境。

      可无论如何拼凑,终究都是模糊不清。

      远方是高山重重,迷雾漫漫。

      重昭正在那一片广阔的大荒之中,一遍一遍奔赴,一遍一遍搜寻,一遍一遍满怀希望,一遍一遍迎来落空。这些滚烫又疲惫的全部经历,宋洄隔着万水千山,无从亲眼得见。

      他所能拥有的,只有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鸿雁音讯。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就在这样断断续续的等待之中缓缓淌过。

      一开始,心底尚且隐隐存着一丝渺茫的盼头。随着一封又一封简短来信,随着一次又一次长久的断音,随着外界零星零碎消息传来又消散,宋洄一点一点,看清了眼前的现实。

      渡凡霜太过缥缈,古籍记载模糊,世间几人亲眼得见。

      大荒辽阔无边,传闻千千万万,可寻到灵药的希望,越来越微弱。

      重昭踏遍千山万水,一次又一次奔赴线索之地,可迄今为止,传回的书信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寻得灵药的喜讯。每一封信,都仅仅只是报平安,诉说自己依旧在寻访的路上。

      没有捷报,只有漫长无尽的奔波。

      漫长的等待,断断续续的书信,长久的杳无音讯。

      四年的时光,一点点磨掉了心底那一点微弱虚妄的幻想。

      宋洄身处寂静竹院,历经孤寂,看透人情冷暖,隔着千山万水,看清了这场寻药前路的渺茫。

      他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侥幸。

      心中,已然慢慢认命。

      不是怨怼,不是心灰意冷的绝望,而是一种通透而沉静的接纳。

      他明白重昭依旧还在千山之外,还在为自己不停奔波,那份心意重如山海。可他也清清楚楚地明白,渡凡霜一事,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鸿雁时而来,时而断绝。

      几页薄薄信纸,跨过大漠高山,短暂连通两地;可更多的时候,音书断绝,山海两隔。

      竹院竹林萧萧,岁岁如旧。

      宋洄静静坐在院落之中,望着院外重重青竹。

      远方的人还在无尽漂泊的路上,而守在这里的自己,已经悄然认清现实,默默接纳了命运摆放在眼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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