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五年云海路 重昭自 ...
-
重昭自清风宗离去,一去便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他从未归山,无半分停歇,所有光阴尽数耗费在大荒千里山河之间,只为一味灵药——渡凡霜。
古籍寥寥数笔记载,渡凡霜生在极寒绝地,色凝幽蓝,能续残息、补碎丹,是世间唯一可解宋洄沉疴的药。除此一句模糊记载,再无精准方位、生长地貌、花期规律,世间见过此物者寥寥无几,流传在外的尽数是零碎传闻、口口讹传。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丝可能,重昭全程弃了御剑之术。修士御风可瞬息千里,太快,太利落,会掠过岩缝微光、溪谷幽草、背阴寒地的细微踪迹。他宁愿徒步踏山河,一步一寸,慢慢丈量每一寸土地,把所有传闻之地、疑似之地、古籍标注的极寒疆域,全部亲身走遍、逐一核验。
五年跋涉,风霜随行。双足踏过荒岭泥沼、雪原冰川,旧靴磨尽三双,鞋面鞋底尽数被碎石荆棘磨得通透。随身两柄佩剑先后损毁,不是历经厮杀断裂,只是常年山路撑地、劈斩荒草、磕碰岩壁,日复一日劳损开裂,最终寸寸碎落。身上没有惊心动魄的重伤,只有长年漂泊积攒的细碎痕迹,藤蔓刮出的浅疤、长途行走磨破的血茧、露宿吹风受寒留下的虚损,平淡、冗长,却层层叠叠,从未消退。
这五年,他彻底搁置了修行悟道,不闭关、不调息、不增修为,余生所有重心,只剩寻访渡凡霜一件事。听闻何处有蓝色奇草、极寒异株、绝境灵花,不问远近、不分寒暑,即刻收拾最简行囊,孤身奔赴。
第一年,重昭横穿广袤云州全境,遍历七十二座山岭。
云州多浅山幽谷,村镇散落山野之间,坊市烟火零星错落。重昭褪去清风宗弟子的光鲜衣袍,身着耐脏耐磨的粗布衣衫,混迹在寻常散修、采药山人、行脚商贩之中,模样平淡无名,无人知晓他曾是宗门最负盛名的首席。
每到一座城镇、一处山集,他便驻足问询,逢人便轻声打听渡凡霜的下落。
绝大多数人皆是茫然无知。市井百姓从未听过此名,寻常低阶修士只在残破古籍碎片中见过寥寥记载,从未实证其存在。不少年长的采药人,半生踏遍云州山野,识尽百种草药,听闻渡凡霜三字,也只是摇头轻叹,言此药太过缥缈,大概率是古人杜撰的灵物,世间未必真有其形。
偶尔有零星线索,皆是模糊不清的旧闻。有人说数十年前曾在断魂崖背阴处见过蓝色异草,耐寒不落,色泽异于寻常花草;有人言深山寒谷秋霜落地之时,偶有幽蓝微光隐于石缝,疑似灵株气息。
无论线索多么微弱模糊,重昭尽数记下,逐一奔赴核验。
断魂崖山势绵延辽阔,崖壁背阴潮湿,草木杂生,是云州公认奇草最多的地界。重昭在此逗留十余日,不疾不徐,细细搜寻。他沿崖底缓步上行,拨开丛生灌木,清理堆积腐叶,俯身查看每一处背阴岩缝、湿冷土台、避光洼地,将整片崖壁所有适宜寒草生长的区域,尽数排查一遍。
路途枯燥乏味,日日重复相同的动作,登高、俯身、探查、确认。山间日晒雨淋,晚风浸凉,日复一日的细碎奔波磨人心神。他数次在崖间望见淡蓝花色,每每心生期许,快步凑近确认,最终都只是寻常野生蓝花、山间低株杂草,形貌相似,却无半分渡凡霜的特异形态与清冷灵气。
除却断魂崖,云州所有寒谷、阴坡、古林、深涧,他无一遗漏,尽数踏遍。
很多深山早已无人涉足,没有成型山道,只能徒手穿行荒草荆棘。白日赶路寻访,暮色降临便就近寻山洞、古树下、废弃山寮落脚。饿则啃食干粮,渴则饮用山泉,无人相伴,无人交谈,整日唯有风声叶落,与孤身人影为伴。
整整一年,七十二座山岭逐一清零核验,所有传闻线索尽数落实。
云州全境,无渡凡霜。
所有奔赴皆无所得,所有期许尽数落空,没有意外,没有转机,只有日复一日的徒劳寻访。
第二年,重昭踏入北冥外围迷雾死沼,耗时整整三月,困守湿冷绝境,继续搜寻渡凡霜踪迹。
这片沼泽常年浓雾锁天,灰白瘴气弥漫四野,视野被压缩至数尺之内,远近景物朦胧难辨。此地湿气极重,修士神识会被浓雾阻滞压制,无法远距离探察灵植,想要寻药,只能脚踏实地,一寸一寸目视排查。
沼泽地形复杂,遍地泥泞淤土、积水浅潭、倒伏朽木、厚积腐叶。脚下泥土湿滑松软,每一步行走都格外费力,衣物极易沾泥浸水,终日阴冷潮湿,难以干爽。
大荒旧闻记载,渡凡霜伴寒潭而生,极寒深水之畔最易滋生,沼泽深处隐秘寒潭,大概率藏有其踪迹。
重昭就此扎根沼泽,三月未曾离开。
他划定整片沼泽可涉足的深水潭域,由外至内,逐一搜寻。每到一处水潭,便沿潭边缓步绕行,扒开水边丛生水草,拂去堆积落叶,探查石缝泥土,仔细分辨每一株水生草木的形态。
雾中无日月,分不清昼夜晨昏,时日流逝无声无息。日复一日,重复着探查、确认、落空的循环。
沼泽之中常有细碎蓝光闪现,或是湿石反光,或是幽色青苔,或是花期正好的水生蓝花。每一次微光浮现,都会让沉寂的寻访生出一丝微弱期许,可每一次近距离核查,都与渡凡霜无关。
这里的草木皆为寻常凡株,适应湿冷沼泽地气,无灵韵、无特质、无古籍记载的霜色凝光。
沼泽生活清苦单调,无干燥居所,无热食暖茶。累了便寻高出水面的干土墩小憩,饿了便烤制沼泽杂鱼、可食野菜,勉强果腹维生。终日浸在湿冷雾气之中,身心俱疲,倦怠层层堆积,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月漫长困守,整片迷雾死沼所有寒潭、阴洼、湿岸、深泽尽数排查完毕。
沼泽之内,依旧寻不到半分渡凡霜的痕迹。
线索再一次彻底断绝,数月奔波,全然徒劳。
第三年,重昭深入北冥腹地,遍历深山幽谷、绝壁石台、隐秘崖洞,搜罗所有极寒灵草传闻。
此间地界远离人间烟火,群山连绵,寒气常驻,草木偏寒,是大荒公认寒属性灵草最多的区域。坊间传言,落魂渊崖壁寒土极厚,常年不见日光,暗藏珍稀寒草,与渡凡霜生长习性相近。
重昭前往落魂渊周边,安稳踏查整片崖域。
落魂渊崖壁陡峭高耸,土层寒凉,背阴处常年积霜,适配极寒灵株生长。重昭沿安全山道下行,在崖壁平台、纵深石缝、背阴冻土之间反复巡查,细致比对古籍中渡凡霜的形貌、色泽、生长特征。
崖间草木稀疏,多为耐旱耐寒的低矮杂草与薄苔,整片崖域清冷荒芜。他耗时数十日,反复排查所有避光寒区、积霜土层、隐蔽缝隙,将所有可能孕育灵药的位置尽数核验。
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所谓渊底奇草,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的寻常寒株,与渡凡霜毫无关联。
这一年,重昭游走北冥大小群山,凡是记载中极寒、背阴、无霜不生的地域,全部亲身抵达。听闻某处山谷秋霜不落、常年寒凉,便千里奔赴;听闻某处古洞土层凝寒、生有异草,便深入探查;听闻某处山巅背光、常年积凉,便登高细寻。
无数次满怀期待奔赴,无数次细致周全搜寻,最后尽数空手折返。
全年遍历北冥数百山川,所有传闻线索全部落空,始终不见渡凡霜半点踪迹。
第四年,重昭抵达北冥最北端的无垠冰原。
此地万里冰封,终年飘雪,寒风不息,天地之间只剩纯白冰雪,地气极寒,是整片大荒最冷的疆域,也是古籍标注渡凡霜最有可能现世的绝境。
冰原万物凋零,草木稀缺,酷寒绵长,生存极简且枯燥。大荒流传旧说,寻霜鸟嗜寒而生,只栖息在极寒灵药周遭,鸟群落脚之处,必有奇霜灵株。
为这一线渺茫希望,重昭留守冰原,静静等候鸟群踪迹,一守便是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风雪往复,昼夜更迭,天地一成不变的苍茫雪白。他日日伫立雪原,远眺天穹,观望飞鸟踪迹,忍受凛冽寒风与极致寒凉。
冰原无充足食粮,他靠着提前储备的干粮、偶尔捕猎的雪原小兽维生,三餐简略,温饱足矣。夜间无处避寒,便凿雪为窝,蜷缩小憩,熬过漫漫寒夜。漫长等待枯燥且磨人,日日重复相同的凝望与等候,期许一点点被无尽风雪消磨。
四个月坚守之后,寻霜鸟群终于过境,落于一处背风雪坡。
重昭即刻踏深雪、顶寒风,快步奔赴鸟群栖息之地,俯身拂开表层积雪,仔细查看雪下植被。
雪下确有几丛幽蓝色花草,色泽清冷,形态雅致,远远望去与古籍渡凡霜的描摹极为相似。可细细探查之下,花草早已彻底枯萎冻干,是冰原常见的高寒枯草,无灵气、无生机、无药性,只是形貌相似的普通极地草木。
四月风雪苦守,终是一场空喜。
此后整整一年,重昭踏遍整片冰原。他走访冰封峡谷、纵深冰川、幽暗冰洞、背阴雪岭,排查每一处冰层缝隙、积雪土层、寒雾聚集之地。
偌大冰原,绝大多数区域寸草不生,唯有冰雪覆世。少数生草区域,尽是寻常极地植株,无一具备渡凡霜的特质。
一年冰原寻访,依旧毫无所得。
第五年,重昭循着最后一则上古传闻,跋涉一月冰雪长路,抵达极北禁地蓝晶冰塔。
传言冰塔塔顶凝万年寒冰,聚天地极寒之气,若渡凡霜现世,塔顶会萦绕幽蓝神光,是整片大荒最后的寻访希望。
冰塔通体由万年寒冰凝结而成,壁面光滑寒凉,通体通透。重昭顺着冰塔天然凸起缓步攀爬,不急不躁,稳踏每一处落脚点,耗时数日,安然登顶。
塔顶高台空旷辽阔,寒冰澄澈通透,正中央果然萦绕着一圈朦胧柔和的幽蓝光晕,流转浮动,如梦似幻,与古籍记载的灵药现世之景高度吻合。
重昭缓步上前,俯身细查。
最终确认,这抹动人幽蓝光晕,只是高空日光穿透多层冰壁,经过反复折射幻化出的光影幻象。
塔身寒冰纯净通透,无草、无株、无灵韵,没有渡凡霜,没有奇寒灵草,只有万古不化的寒冰与一场虚假绚烂的光影。
五年最后的希望,彻底落空。
自始至终,这五年没有惊心动魄的险境,没有九死一生的磨难,没有惨烈搏杀的伤痕。
只有无尽的奔赴、无尽的搜寻、无尽的落空。
从云州群山到北冥雾沼,从腹地寒山到极北冰原,他踏遍所有与渡凡霜相关的疆域,核验所有流传世间的大小传闻,排查所有适配其生长的极寒绝地。
五年朝夕往复,日日奔波寻访,岁岁满怀期许,岁岁空手而归。
他见过无数形似的花草、无数相似的微光、无数逼真的异象,次次心生希冀,次次尽数落空。漫长、平淡、枯燥、重复的寻访岁月,一点点磨去最初炽热的执念与狂热,却始终没能让他寻得那一味渡凡霜。
五年云海漫漫,山河踏遍,步履匆匆,终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