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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终遇凶兽 黑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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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林死寂得如同坟场。
石笋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粉与浓重的血腥气。母体黑影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缓缓从漫天碎屑中重新凝聚。它腹部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漆黑的粘稠液体,那是它的本源,是它力量与怨念的结晶。这伤口不致命,却极痛,痛得它那两团位于黑暗中心、惨白如死光的眼点疯狂闪烁,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它低头,看着那片被碾得粉碎的石笋废墟,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两滩暗红色的血迹,在灰白的霜冻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那两个渺小的人类,不见了。
它的孩子死了。死在那两个渺小的人类手里。
这个认知如同毒火,焚烧着它那本就混乱的神智。它不需要眼睛,那股源自血脉相连的、如今却彻底断绝的感应,让它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猛地抬起头,那巨大的头颅如同钟摆般缓缓转动,两团惨白的眼点扫过四周。空气中,那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类的血气,混杂在石粉、腐叶和它自己散发的死气之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
找到了。
东南方向。沿着那一道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血迹。
“呜……”
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鸣,从它那无形的巨口中传出。这声音不似咆哮,更像是一种困惑,随即,困惑被更加汹涌的暴怒所取代。复仇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驱动着这庞大的阴影,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山林的死寂,母体黑影动了。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缓慢地碾压林木,而是将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四肢——如果那团阴影能称之为四肢的话——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一股毁灭性的气势,朝着东南方向猛扑过去!它所过之处,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不是被撞断,而是被那股恐怖的冲势和弥漫的死气瞬间侵蚀、枯萎、化为飞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沟壑之中,寸草不生,只留下一片焦黑与死寂。
……
与此同时,在东南方向约两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
重昭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味。他浑身浴血,肩胛骨处那被骨刺洞穿的伤口最为狰狞,鲜血早已浸透了半边衣袍,将深青色的棉袍染成了黑红色。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只是死死盯着怀里的宋洄。
宋洄的情况比他更糟。脸色惨白得透明,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破碎的金丹处空乏一片,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灵气都感觉不到了。他整个人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随时都会熄灭。只有心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一口气在。
“宋洄……醒醒……”重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颤抖着将一股精纯温和、却已显得后继无力的灵气渡入宋洄体内,试图护住他那缕即将消散的命魂。
宋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看了重昭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流溢出。
“别说话。”重昭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血沫,动作与方才在战场上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判若两人。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包扎着宋洄肩头那道被黑气侵蚀的伤口,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正在缓慢地蔓延。
“不能……待在这……”宋洄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震动,“它……能找到……我们……”
重昭的瞳孔猛地收缩。宋洄说得对,那母体怨毒深重,又被彻底激怒,绝不会善罢甘休。它能嗅到血气,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这山坳,只是暂时的喘息之地,绝非久留之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将宋洄小心翼翼地背到背上。动作牵动了肩胛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那股眩晕感。宋洄很轻,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伤躯之上。
“走。”重昭低喝一声,踉跄着迈开脚步。他的步伐很不稳,每走一步,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腿脚滴落,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但他不敢停,背上的重量是他唯一的支撑,也是他必须守护的全部。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怪石嶙峋、林木茂密的地方,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掩盖他们留下的痕迹和血气。然而,这山林本就死气沉沉,他们留下的生机——无论是血气还是灵气波动,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太过突兀。
走出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有一条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重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或许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侧过身,背着宋洄,艰难地挤进那道石缝。石缝内阴暗潮湿,寒气逼人,却也能暂时隔绝外界的气息。
他将宋洄放下,让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自己则挡在他身前,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山林依旧死寂,只有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
重昭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但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太了解那母体的可怕了,那种源自灵魂的怨毒,岂是几块石头就能挡住的?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重昭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震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他此刻灵力枯竭、感官反而因伤势而变得异常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但那震动的方向,正是他们逃来的方向,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呜——”
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嘶鸣,穿透了厚重的岩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那声音不响,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人的心尖上。
它来了。
它顺着血迹,顺着他们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生机,追来了!
重昭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缝深处昏迷的宋洄,又看了一眼那仅能勉强遮挡视线的狭窄入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缓缓抽出那柄已经布满裂痕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嗡鸣,却再无之前那璀璨的灵光,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
他不能让那东西发现宋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将这畜生引开,或者……挡在这里。
震动越来越强,地面的颤抖变得清晰可辨。石缝外,传来树木被成片碾碎的轰隆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粘稠死气逼近的压迫感。
“吼——!”
一声咆哮在石缝外炸响,距离已经近在咫尺!那母体黑影显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常,那两团惨白的眼点,正透过石缝的狭窄入口,死死地盯着里面蜷缩着的、气息微弱的两个人类!
它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入口,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彻底吞噬。石缝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那两团惨白的光点,如同地狱的灯火,幽幽地亮着,散发着无尽的怨毒与杀意。
重昭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他死死盯着那两团逼近的白点,体内的气血在疯狂翻涌,伤势在加剧,但他挺直了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挡在宋洄身前。
“滚……”重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母体黑影似乎被他的挑衅激怒了,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啸,那由阴影凝聚而成的巨爪,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着狭窄的石缝内狠狠插了进来!
石缝在巨爪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重昭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燃烧着最后生命精气的剑光,狠狠斩向那探入的巨爪!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重昭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长剑脱手飞出,插入石壁。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宋洄身前的石壁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宋洄苍白的脸颊。
“师……兄……”宋洄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这股致命的危机,眼睫剧烈颤动,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有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重昭喷出的鲜血之中。
母体黑影一击得手,那巨爪并未收回,五指箕张,每根指节都是由最纯粹的死气凝结而成,边缘锐利如刀,划过岩壁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溅起一溜溜火星。阴影所过之处,连石缝内原本就稀薄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带着浓重腥甜的腐朽气息。
重昭的视野已经模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挡住了视线。但他依旧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巨爪的逼近,那股要将灵魂都碾碎的恶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听不到声音,只觉得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以及宋洄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心跳声。
不能……不能让它碰到宋洄……
这是重昭脑中唯一的念头。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无力感,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念头焚烧殆尽。他不再试图去够那柄插在石壁上的断剑,那已经没有意义。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一蹬身后冰冷的岩壁,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迎着那压下的巨爪,狠狠撞了过去!
不是攻击,而是封堵。
他要做的,仅仅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致命的一击,为宋洄争取那万分之一秒的时间。
“噗——!”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如同重锤击打在败革之上。重昭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阴影巨爪的掌心。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并未响起,因为那巨爪并非实体,而是由极度阴寒的死气构成。撞击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气息,如同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顺着七经八脉疯狂涌入!
“呃啊啊啊——!”
重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那阴寒的气息并非单纯的物理伤害,而是直接侵蚀血肉、冻结灵魂的本源之力。他胸前的衣袍瞬间结冰,随即寸寸崩裂,裸露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机。肩胛处本就狰狞的伤口更是恶化,黑色的死气如同活物般在皮肉间蠕动、蔓延。
但他没有倒下。
凭借着一股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凭借着那深入骨髓的守护执念,他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卡在了那巨爪与宋洄之间!他就像一根楔入裂缝中的钉子,用残破的身躯,死死抵住了那试图碾碎一切的黑暗。
母体黑影似乎没料到这渺小的人类在濒死之际还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它感受到自己死气侵蚀的过程受到了阻碍,那具残破躯壳中燃烧着的、名为“守护”的火焰,竟让它那混乱的神智都产生了一丝本能的厌恶与烦躁。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巨爪猛地发力,试图将这根“钉子”碾碎!
“咔嚓……”
这一次,是骨骼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重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骨断裂的声响,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他眼前彻底一黑,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宋洄苍白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最后的生命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倒下。他的一只手死死抠进了身后的石壁缝隙,指甲崩裂,指尖见血;另一只手则向后伸去,死死护住了宋洄的头颅,将他整个人拢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扭曲却又无比坚定的姿势,卡在石缝之中,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最后的、摇摇欲坠的血肉之墙。
母体黑影的巨爪,被死死挡住。那足以碾碎金石的力量,被这具残破的躯体硬生生扛了下来。巨爪距离宋洄的头顶,仅剩不到三寸的距离,却再也无法寸进。
石缝内,死寂得可怕。只有重昭粗重、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嗒、嗒”声。他缓缓低下头,涣散的瞳孔倒映着宋洄沾满自己鲜血的脸,那滴之前滑落的泪水,此刻正混着血水,停留在宋洄的下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涌出更多的鲜血。他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将最后一点意识,停留在护住怀中人的那个瞬间。
挡住了。
……
石缝外,母体黑影似乎也因这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它那两团惨白的眼点,死死盯着那具卡在爪心、已然生机渺茫却依旧不倒的人类残躯,眼中的怨毒翻腾,却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蝼蚁……为何至死……也要护住另一个蝼蚁?
这短暂的凝滞,成了这绝境之中,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