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前夫夜夜蹲我巷口》淡墨卿衫

8、相逢不敢见 这是沈梦文

　　无人知晓，这条孤寂清冷的长街尽头，一盏温润马车灯正穿透夜色，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那是她再也不敢奢望、却偏偏狭路将逢的旧人归途。
　　夜风吹得巷口灯笼轻轻摇晃，细碎光影在青石板上晃得忽明忽暗。

　　未雪正缩着肩膀，哆哆嗦嗦往前挪步，嘴里碎碎念给自己壮胆，刚抬手准备敲第二声梆子，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平缓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自巷尾悠悠传来。

　　这深夜静谧街巷，除了巡街的差役，极少有车马通行。

　　未雪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

　　夜色深处，一盏温润的琉璃车灯刺破沉沉黑暗，暖黄光晕缓缓靠近，衬得乌木马车规整雅致，制式低调却难掩贵气，是京中官员常用的规制。

　　只一眼，未雪浑身血液险些骤停。

　　不用细看，不用辨认。

　　这是沈梦文的马车。

　　原主在这车里坐了三年，日日往返府邸街市，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认出这车轱辘的声响、车帘的纹路、车灯的暖光。

　　心脏骤然狠狠缩紧，方才怕黑的惶恐瞬间被更大的窘迫与难堪顶替。

　　晚风掀起薄薄车帘一角，隐约能瞥见车内端坐的清冷身影，哪怕只是模糊侧影，也依旧身姿挺拔、气度端方。

　　是他。

　　是那个被她亲手和离、被她大胆偷亲、被她决绝说着两不相欠的前夫，当朝户部侍郎沈梦文。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疯狂砸进未雪脑海。

　　不能见！绝对不能见！

　　若是让他看见，昔日养尊处优、傲骨凛然、宁死不肯带走半分财物的沈夫人，如今女扮男装、衣衫粗陋、夜夜在街头吹风打更，活得这般落魄狼狈。

　　何其丢人。

　　何其讽刺。

　　白日里她一身傲骨，挺直脊背走出侍郎府，一句“来时一无所有，去时一身干净”，撑尽了原主最后的体面与倔强。

　　那是原主赌上所有尊严换来的结局，是她拼死守住的最后一丝骄傲。

　　她可以自己后悔、自己偷偷郁闷、自己在深夜悔得肠子青，可以咬牙吃苦打工谋生，但唯独不能让沈梦文看见她的落魄。

　　若是被他撞见，往日的决绝便成了笑话，往日的风骨便成了逞强。
　　旁人只会说，未雪闹着和离离得最好，离了沈府，连自己都养不活。
　　原主一辈子的骄傲，会彻底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一瞬间，什么胆怯怕黑，什么夜风寒凉，统统被她抛到脑后。

　　为了原主仅剩的傲骨与体面，她躲！

　　未雪几乎是本能反应，屏住呼吸，连手里的梆子都不敢再握出半点声响，身子飞快一旋，矮身闪身扎进了路边黑漆漆的墙角窄巷。

　　这是一处半废的夹道，堆满枯枝杂物，阴影浓重，恰好能将她单薄的身形彻底藏匿。

　　她死死贴着冰冷的土墙，蜷缩着身子，屏住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粗布短打蹭上满墙灰土，发丝凌乱贴在额前，往日白皙细腻的手攥得发白，半点不敢动弹。

　　咫尺之外，马车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声响越来越近，清晰地落在耳边。

　　她甚至能听见马车旁护卫轻缓的脚步声，听见夜风拂动车帘的细碎声响。

　　未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绷得快要断裂。

　　别停、别停、千万别停下！

　　过去就好，快点过去！

　　车内，沈梦文正闭目小憩。
　　白日堆积如山的公务耗尽心神，连日伏案理政，早已身心疲累。今夜归府途经旧巷，他素来沉静的心绪，却莫名有些浮躁难安。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始终是那日和离之后，少女踮脚一吻的柔软，和她决绝离去、毫无回头的背影。

　　他指尖轻叩膝头，眸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

　　车帘外街巷寂静，唯有晚风簌簌，并无半分异常。

　　沈梦文眸色未动，低声对车夫道：“速度快些。”

　　“是，大人。”

　　马车稳稳提速，匀速从巷口驶过，暖黄的车灯扫过墙角阴影，堪堪擦过未雪藏匿的窄巷，片刻后，声响渐远，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那熟悉的马蹄声、车轮声彻底散尽，巷口彻底恢复死寂。

　　未雪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下，双腿一软，直直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凉又涩。

　　刚才短短片刻的藏匿，比她独自巡街半夜还要煎熬百倍。

　　她抬手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月色落在她狼狈的脸上，眼底满是酸涩与无奈。

　　她怕的从不是被嘲讽、被怜悯。

　　她只是拼尽全力，想替那个执拗了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的原主，守住最后一点点、干干净净的尊严。

　　哪怕代价是自己孤身吃苦，狼狈谋生。

　　未雪仰头望着清冷月色，苦笑一声，捡起落在脚边的木梆子，重新攥紧。

　　傲骨保住了。

　　可这凄凄惨惨的打更夜，还得接着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