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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叫一遍 时野 ...

  •   没过多久,沈承峥的邮箱收到一个好几十G的压缩包。

      【沈总,昨晚和今早套房门口的监控不巧坏了,刚抢修回来。但聚餐的包厢和电梯内外的监控都还在】

      沈承峥用主卧的电脑下载后,快速打开了昨晚包厢内的监控。

      画面中,包厢格外哄闹,他步子踉跄,毫无戒备心地靠在夏炘明身上,原本被酒精麻痹后显得虚幻的回忆,瞬间变得历历在目。

      他醉晕后,恭维声夏炘明的声音不绝于耳。

      嫂子、枕边风……

      旁人嘴里每蹦出一个词,那人的脸蛋就变得愈发通红。

      让人不禁联想到烂熟的苹果,大势已去的殷红被迫与颓靡的枯黄交融,形成一种别样的色泽。用力一掐,软瘪的果肉混杂着稀薄的汁水就会从指缝中慢慢溢出,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夏炘明红着脸,将他从包厢里搀扶出来,通往电梯的短短一小截路,变得如此漫长。

      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的监控里,沈承峥的视线还停在屏幕上夏炘明之前站着的地方,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闭上眼睛缓了片刻,才切换到电梯里的监控。

      暧昧的画面赫然入目,让他眼皮重重一跳,浑身的血液都倒流。

      两人的头紧靠在一起,非但别人误会,就连他自己都生出一种错觉。

      视频里的人宛若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对彼此的爱意正浓,每分每秒都要贴在一起耳鬓厮磨。

      既然身处一个隐蔽无人的封闭场所,更要将内心的热望表露到最尽兴。

      沈承峥本应感到愤怒,可怎么也无法把矛头指向夏炘明。

      反倒有另一股奇怪的情绪在作祟……

      就在他以为这已经够出格时。

      下一瞬,他懒懒地垂下了头,两人的头在画面中重叠,虽然看不见正脸,但夏炘明整个人明显一僵,挺直了腰背,手指霎时蜷成一团。

      毋庸置疑,他明晃晃地亲上了夏炘明。

      沈承峥“啪”的一下合上电脑,唇角猛然紧绷,胸膛剧烈起伏。

      本想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都是错位产生的误会,可身体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嘴巴当即出现一股幻觉,如同蜻蜓点水般细微,触感柔软……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过手机想给夏炘明打去电话。

      可手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知道了又能怎样?

      沈承峥烦躁地把手机扔在一旁,快步走进浴室,一把脱掉昨晚那套被酒精腌入味的衣物,将花洒拧到最大。

      他仰起头,强劲的水柱立刻将头发冲塌,紧紧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难以睁开,耳朵也不可避免地进了水,显得“哗哗”的水流声有些失真。

      对他来说却是一种解脱。

      在这种时候,他沸腾的思绪才能勉强消停,只保留生物最原始的感知力。

      急骤的水柱打在身上有股独特的刺痛感,就连皮肤都开始泛红,沈承峥被激得打了个冷颤也没躲,甚至还将水温又调低了些。

      熟悉的气味能让人感到安全,可他一挤出沐浴露,一股陌生的气息就窜进了鼻腔,和他以往用的劣香天差地别,无声地提醒着他自己到底是谁。

      他张大嘴巴,任水冲进口腔,直到舌头被冰到麻木才吐出来。

      不知重复了几回,理智才开始回笼。

      他松了口气,把洗发水挤到头发上,刚随意地抹开,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陡然发生了。

      前一秒还正常出水的花洒,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停了。

      沈承峥猛地睁开眼,抬眸望向喷头。

      蓄在管道里的残液淅淅沥沥地滴落地面。

      他走到盥洗池前,手伸到感应区晃了晃。

      同样没水。

      沈承峥随手系了条浴巾在腰腹,快速走出浴室。

      由于太急,浴巾没有系好,松松垮垮地卡在腰侧凸起的髂骨上。

      水珠滑过结实的胸膛,流到沟壑分明的腹肌,又沿着人鱼线往下淌,消失在浴巾堪堪兜住的那处。每次迈步,都会将那处若隐若现的轮廓顶得更清晰。

      一串由水痕构成的足迹从浴室蔓延到主卧里,沈承峥拿起手机,本想问何斯彦怎么回事。

      可一碰手机,就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夏炘明的短信界面,想看对方有没有回他。

      明明早就知道没回,还要亲眼确认才死心。

      然而,就在他退出界面时,湿润的发梢滑下几滴水,恰好滴在手机上。

      沈承峥用手去揩,然而指腹尽是黏腻的洗发水,混杂着水珠被推得更开,越擦越看不清。

      屏幕不受控地乱闪起来,卡得让人焦躁。

      有那么一瞬,弹到了夏炘明号码的界面。

      沈承峥下意识想退出,手指刚按下去,就和失灵的弹窗撞在一起。

      好巧不巧,拨通了夏炘明的电话。

      嘟……

      沈承峥急着要挂断,可连戳了好几下挂断键,手机都没反应。

      他低下头,胡乱地把屏幕往浴巾上蹭了一把。

      重新拿起来时,电话已经通了,那头传来夏炘明迷茫的声音:

      “沈承峥?”

      尾音因疑惑而上扬,和平日别无两样,此时却像钩子一样勾走沈承峥的魂魄。

      极力维持的理智轰然坍塌。

      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心底的渴求变本加厉地袭来,他情不自禁地按下了录音键。

      见他不说话,夏炘明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对方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装死不回复激怒了他,现在打电话来算账了……

      “昨晚休息得好吗?不好意思啊,我今早在忙,没怎么看手机。”

      再说下去就要自投罗网了,可沈承峥还是没应声。

      夏炘明甚至怀疑沈承峥是不是偷偷挂了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看,还在通话中。

      沉默片刻,沈承峥终于舍得说话了,他嗓音发哑,好像在压抑什么,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再和我说说那个人吧。”

      夏炘明觉得他的要求有些无厘头,但也好过找他算账,冥思苦想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你想听什么?”

      “……”

      那边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窸窣声,隐约伴随着沐浴露搓在身上的“嘎吱”声。

      “你在听吗?”

      沈承峥的气息有些不稳,“为什么喜欢他?”

      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喜欢到非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人生事无巨细地编进自己的小说里,供无数人阅览。

      轮到夏炘明沉默了。

      这件事,他已经很久没和人提起了,久到恍若隔世。

      那天,他胆大妄为地逃了学。

      在养父的贴身随行下,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忘记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他像只老鼠一样在街头四处乱窜,只是一个普通的杂货店,都能让他驻足很久。

      快要饿晕之际,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逃难似的跑回福利院。

      福利院很热闹,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夏炘明以为是开放日,顿时想起当初养父人畜无害的模样,自己对正常家庭的向往,胸中积攒的委屈喷涌而出,比脚先踏进门的,是他嚎啕的哭喊声:

      “院长,那个叔叔不好,经常想要摸我!还强迫我穿裙子,我有次报警,但警察叔叔来了之后,他装得……”

      人群蓦地往两旁散开,养父的身影随之出现,他眼眶通红,满脸焦急地和院长说着什么。

      一见到夏炘明,养父就破涕为笑地对院长鞠了个躬,朝他大步走来。

      夏炘明满脸抗拒地往外跑,转头就看到一伙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故事说到这里,夏炘明停了下来,气息有些紊乱,听筒里的那股窸窣声消失了一瞬。

      沈承峥静静地候在电话的另一边,心头蓦地一紧。

      夏炘明深吸几口气,才继续往下回忆,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有些发颤。

      养父贴心地在离他两步之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脸上浮现一抹剧烈的痛苦,像个将所有错误都归到自己身上,并为此感到愧疚的父亲:

      “炘明啊,爸爸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污蔑爸爸?”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夏炘明的身上,脸上出现同一种脸谱化的表情,怒火一触即发,可碍于脸面又不得不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悯,好像罪大恶极的人是夏炘明。

      只有夏炘明知道。

      那人特地空出的两步,不是体贴,而是瓮中捉鳖的狂妄。

      夏炘明无措地蹲下来,双手用力地抱住头,不敢去听,也不敢去看,整个人不停地发抖。

      养父上前拍了拍院长的肩膀,望着那抹瘦小的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怀歉意地说:

      “这孩子第一次被领养,可能很多地方都不习惯,也可能是太想我们了,要不让他在这留宿一晚,我再好好说说他,明天您下班再来接回去,可以吗?”

      养父快速地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卑躬屈膝地说:“当然可以!对不起啊,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走,人群也跟着散去,院长沉下脸色,语气不佳:

      “之前教你的都忘了?有人要你你就知足吧,不要这么任性。”

      先前,尽管养父再怎么暗自施压,夏炘明也没有流一滴泪。可此刻,灭顶的委屈让他鼻头和眼睛发酸,满是哭腔:

      “可、可是……”

      他想将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可换来的只是一句冰冷的斥责:

      “我很忙,下次不要再回来了。”

      院长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后就走了,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又像在摆脱一块粘人的牛皮糖。

      夏炘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个人在原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过了多久,“向云”出现在他身旁,抬手给他擦眼泪。

      可夏炘明的眼泪决了堤,越擦越多,“向云”看得心痛,眼睛也跟着涌上一层泪花:“对不起,刚才院长不让我们出来,我就猜会不会是你回来了。”

      周围多了一圈看热闹的孩子,就连“向云”这种性子软的人,都忍不住骂得面红耳赤: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

      一个锅盖头男孩拖长尾音,食指反复地在另一只手围成的圈里进出,邪笑道:

      “听说他被男人……”

      年龄大的一点的孩子秒懂后哄笑出声,年纪小的孩子一脸迷茫,但也跟着哈哈大笑,单纯是从众地为了笑而笑。

      “向云”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夏炘明顿时紧紧拉住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可他用拇指按了下夏炘明的手背后,就把手抽走了。

      那张向来温顺的脸上露出一副违和的凶相。

      他走到锅盖头面前,即便两人有一个头的身高差,也没有惧怕,仰视那人,吼道:

      “你再说一遍?!”

      “被男人……”

      锅盖头话没说完,就被“向云”狠狠砸了一拳,痛骂道:“草!你这种连流浪狗都不敢踹的废物,凭什么打我!?”

      两人扭打在一起,鲜血糊在脸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不少孩子吓得尖叫连连,放声大哭。

      院长闻声赶来。

      他从没想过会在“向云”脸上看到这副凶狠的神情,愣了一下才把他拉开。他瞥了一眼锅盖头,什么也没说,接着,拧着“向云”的耳朵将他拉走。

      “好坏不分,关一个月禁闭!”

      “其他人再看,也跟着一起关禁闭!”

      孩子们一哄而散。

      夏炘明则被人带到一个用铁皮搭建的矮小板房里,通常用来给流浪猫狗暂时过渡的地方。

      这一晚,他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躺了下来,蜷缩成小小一团,压抑地呜咽着,最后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可睡到半夜,身体像鬼压床一样煎熬。

      一睁眼,养父扭曲的五官骤然放大,看到他惊恐的表情后,得意地捂住他的嘴:

      “以为跑回来老子就拿你没办法了?”

      “呜呜……”

      千钧一发之际,玻璃破碎的声响在耳边炸开。

      男人痛叫出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瘫倒在夏炘明的身上。

      污血砸到夏炘明的脸上,视线一片朦胧的猩红,吓得夏炘明全身止不住地哆嗦,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愣神间,身后的重量猛然消失。

      夏炘明慢半拍地将肩膀往地面一顶,自力更生翻了个面,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蹲在他的面前。

      疏冷的月光罩在男孩身上,让他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四目相对时,给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成。

      夏炘明的身体莫名不抖了,可逐渐平复的心跳却重新加快起来。

      男孩垂下眸,紧攥着手里尖锐的碎酒瓶,逐一割开捆住夏炘明手脚的绳子。

      从头到尾,他一言未发,却让夏炘明一眼万年。

      夏炘明说得口干舌燥,时而悲愤,时而落寞。

      一看时间,他居然足足说了快一小时。

      讲的途中,因为长年累月郁积在心口的情绪过于汹涌,迫不得已停顿了好几次,咬字和音量的强弱也随之不定。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叙述者。

      可沈承峥一次都没有凶他,估计早就走神了吧?

      “……你还要听吗?”

      沈承峥冷不丁地开口,话里多了一抹浓重的急切:

      “再叫一遍他的名字。”

      夏炘明迟疑地咽了咽口水,不明所以地照做:

      “时野……”

      恰在此刻。

      “哗”的一声,浴室通了水。

      空寂的胸腔里回荡着那个恍如隔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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