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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真的好厉害 距离落雪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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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落雪那晚的年末聚餐隔了整整四天。
蓉城夜里的碎雪早就停了,气温稳在清寒的程度,街上年味推到顶峰,商铺大半休业,沿街挂满的红灯笼孤零零亮着,城市褪去平日里车流不息的喧嚣,安静等着除夕落幕、新岁启封。医院排班安排宽裕,陆时予除夕当天轮休,不用去科室报到,难得拥有完整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是他实习之后自己租下的住处。平日里早出晚归,屋子里总显得清冷静谧,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便只有书桌堆着厚厚的外科笔记与病案摘抄。
陆时予清晨醒过来的时候还记着一件大事
温书渝要过来。
温书渝,是他的妈妈。
父亲陆敬山,在陆时予十四岁那年出了意外。彼时城郊主干道施工路段防护疏漏,过路的时候被高处坠落的钢材击中,救治无效离世。意外来得突兀,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温书渝没有垮,一个人扛着所有重担,日夜操劳做工挣钱,咬紧牙关供陆时予读书。
她不能困住陆时予。
她不能让陆时予永远跟着自己受苦。
时予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时予一定要生活顺遂!
时予一定要节节高飞!
时予一定要好好的……
温书渝在寺庙里,虔诚的跪在佛祖前,默念心愿……
自那以后,陆时予立志学医,一路苦读到拿到实习名额远赴蓉城,母子二人平日里相见并不容易。温书渝手上还有活计要打理,抽不开长时间的空档,这次是好不容易把手上的工期赶完,掐着除夕这一天坐车过来陪他过年。
陆时予起身收拾屋子,扫地、整理书桌,把摊放着的书本笔记摞得整整齐齐,又简单擦拭台面。
那条深色围巾,他前两日仔细手洗烘干,叠好,放在衣柜最外侧,心里还记着要寻个合适的时候带去科室交还。
上午近十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时予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温书渝,一身素色棉衣,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眼角藏着常年辛劳磨出来的细纹,脸上却是见到儿子之后亮起来的笑意,两手都没闲着,手里提着鼓鼓囊囊两个布袋子,沉甸甸地压着手肘。
“妈!”陆时予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接下重物。
“哎,时予。”温书渝笑着跨进门,站在玄关处打量自家那个小大人,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细细端详气色,“看着还不错,没有瘦太多,前段时间听你电话里说身子不舒服,可把我着急的,悬得心口一直放不下。”
“早就没事了,就是科室忙累出来的小毛病,休养过后已经完全稳住。”陆时予一边把袋子拎进厨房放好,轻声安抚她。
温书渝跟着走进厨房,解开布袋上系着的绳结,里面的东西一一露出来:择洗干净的小白菜、切好分块的五花肉、装好的面粉、调馅要用的葱姜,还有一小罐她自己熬的香油。
“想着除夕,咱们母子两个人也该吃顿饺子。材料我在家预先处理了大半,过来只需要和面、拌馅、包,省事不少。”温书渝一边往外拿食材一边说道。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陆时予主动揽了和面的活,温书渝专心调肉馅。刀刃轻碰砧板,葱姜细细剁碎拌进肉里,淋上香油顺着同一个方向搅匀,肉香慢慢漫开,冷清了许久的小公寓,终于生出实实在在的家的暖意。
是属于他和妈妈的家。
起码现在是……
手上忙着活,母子二人闲话家常。温书渝细细问着陆时予在医院的日常,问科室会不会太过熬人,问吃住还习不习惯,陆时予都一一应声作答,挑着平稳顺遂的事情多说,熬夜连台手术、腹部反复酸胀隐痛、硬扛不适上班这些,全都悄悄咽下去不愿叫母亲忧心。
说着说着,苏婉话锋一转:“你之前和我提过,带你实习的那位带教老师,姓沈是吧?”
沈砚。
陆时予和面的手微顿,耳尖下意识轻轻泛起一点浅热。
“嗯,沈砚,沈老师。”他应声放轻。
“听你上次打电话提起,人很厉害,外科主刀,做事稳重。”温书渝把肉馅盖上盖子稍稍腌渍,侧头看向身侧的儿子,眼底带着温和的探究,“时予,让妈猜猜,你对他不只是上下级这么简单吧,你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
陆时予手上的面团揉得绵软光滑,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洁白的面团上,没有立刻辩解。
厨房里只有抽风机极低的嗡鸣,肉香淡淡漂浮在空气里。
迟疑很久,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只敢说给身旁的母亲听:
“……我很敬重他。最开始只是觉得沈老师思路冷静清晰,跟着他上台能学到很多别人教不了我的东西。科室里面事情再多,他永远稳得住,遇到急救大手术所有人紧绷的时候,他依旧决断干脆。我很想要成为像他那样的外科医生。”
“他真的……太厉害了。”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眼里满是憧憬与骄傲。
温书渝看着儿子的神情,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陆时予顿了顿,心底藏着的情绪不受控制再往下浮,话语声压得更柔:“后来慢慢就不只是敬佩了。他看着冷淡,其实心思很细,很多时候我的不对劲别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能留意到。会叮嘱我按时吃饭、不要硬扛身体不舒服,上次聚餐夜里降温,还把围巾摘下来给我围上。很多细碎的事情,他不会刻意说出口,只是默默做好。”
他说起落雪夜里并肩走路,说起沈砚小心扶了他打滑不稳的手肘,说起风雪里站在楼下亲眼看着他进屋才转身离开。一桩一件,都不大,可件件记得清楚。
“我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明明知道是带教老师,我们之间隔着规矩,隔着身份差距,很多心思本不该有。”陆时予长长呼了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茫然,又藏着拦不住的柔软,“一看见他,心就稳了;很久见不到,又会忍不住惦记。会下意识想要好好做完手上每一件病历、每一次上台配合,想要做得不让他失望。”
“我有时候甚至想听他夸夸我……那该有多好啊……”
这份心意藏了许久,在科室要克制,在外人面前要掩藏,唯独面对母亲,终于不用死死捂住。
温书渝安静听完,抬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上沾着的水渍,伸手轻轻抚了抚陆时予的后背。
“傻孩子。心生惦念哪里是自己能够管住的事情。”温书渝声音温和通透,“你爸爸走之后,我很长一段日子都是一个人撑着。有人给我说亲,我全都拒了,旁人都劝我一个女人太难熬,要寻个人依靠。可我心里清楚,不是随便谁都能叫人放在心上惦记。动心本身不是错事。”
陆时予抬眼看向她。
“只是有两件事时予你要记牢。”苏婉眼神认真,“第一,你现在还在实习,行医这条路是你拼尽全力才走到这里的,不能因为心绪纷乱耽误自己的功课与前途,守住本心,好好学医才是头等大事。第二,这份心意,你要分清轻重缓急。沈先生是你的带教,职场分寸最要紧,不可莽撞戳破,进退都要得体,不能逼得两边难堪。不必急着要一个结果,日子还长,慢慢来。”
“看清自己,也看清他。”
温书渝没有斥责他念头逾矩,也没有一味哄着陆时予说万事顺遂。一番话中肯踏实,像一根稳妥的支柱。
陆时予心底堵着的那团纷乱绵软的心绪,稍稍舒展了些,轻轻点头:“我记住了,妈。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我现在只是想要能一直跟着他,别的,我还不敢奢求太多。”
温书渝笑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好了好了,心思先放一放,面团醒得差不多,咱们啊就该包饺子啦。”
两人分头擀皮、填馅、折边封口。温书渝手速快,包出来的饺子饱满周正;陆时予动作稍慢,却也一个一个做得规整。白白胖胖的饺子排满案板,热气与香气蓄势待发。
窗外时不时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响,除夕的味道越来越浓。
饺子下锅,沸水翻滚,白白的浮起在汤面上。苏婉盛出两大碗,滴上香油,递一碗到陆时予手里。
母子两个人靠着餐桌慢慢吃饺子,闲谈漫话,说起从前读书的旧事,说起温书渝家里现下安稳的活计,避开沉重过往,只说眼下尚可,来年可期。
吃过午饭,温书渝没有久留。还有返程的客车要赶,不能耽搁到夜里停运。陆时予要送她去车站,温书渝摆了摆手不让,只叫他好好在家休息,在科室上班千万要顾好身体。
“要是有空,有合适的时候,可以请沈老师吃顿饭,算是谢谢你平日里对你照拂。不用想的太复杂,只当作后辈谢过师长,分寸摆在明面上,旁人也挑不出错。走不走得到别的地步顺其自然,不要逼自己。”临出门前温书渝轻声提点了一句。
陆时予把布袋收好递还给母亲,认真应声:“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再见,妈。”
“好,再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好~温女士~你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我还不知道你,好了,妈走了啊,再晚车要赶不上了。”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记得到了给我发消息啊。”
“好。”
玄关大门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喧嚣热闹仿佛一场温柔的梦,案板还留着一点面粉痕迹,空气里面残留着香油与饺子馅的香气。
陆时予走到阳台站定。冬日晴空浅淡,风轻轻吹过来。他想起和母亲聊起沈砚时心口泛起来的温度,想起母亲说得那句不必急于求结果。
他抬手打开手机,指尖无意识划开和沈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一条很平淡的平安到家报信,沈砚只回了一个简洁的:嗯,好好休息。
没有再多闲谈。
陆时予静静看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打出一句话。
还有大半日的除夕慢慢向前走。医院那边,沈砚今天也轮休。不知道他此刻是独自待在家中,还是有别的安排。
陆时予转身走回客厅,目光落到衣柜上叠放整齐的那条深色围巾。
总要归还的。
或许,这将会是一个很好的见面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