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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水路   水文资 ...

  •   水文资料是顾小小早上六点发到群里的,附了一段她连夜整理的摘要,开头写的是"青蓝河上游段近五年枯水期水位数据",后面跟着一张表格、一张曲线图和一段两百来字的说明。赵政在去市局的出租车上把那段说明看完了,抬头对司机说"前面路口右转",然后低头又在表格那页停留了几秒。

      枯水期从十一月下旬开始持续到次年二月中旬,这段时间水位比丰水期下降大约一米二到一米五。按老猫供述的洞口位置,那棵歪脖子柳树往上数十七步再往水下看,枯水期的时候洞口顶部会露出水面大约三十公分。也就是说现在是看得到洞口的季节,再过一个月水位回升的话,洞口就会重新被淹没到看不见。

      赵政到办公室的时候沈辞已经在了。他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着老猫供词里画的那张简图——歪脖子柳树、十七步、洞口方位——简图旁边贴了顾小小昨晚标注过的卫星图。沈辞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正在洞口位置的图面上画一个小圈,听到赵政推门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车我安排了。"沈辞说,"一辆深色越野,停在后院西侧。程北望开,你跟我坐后排。顾小小带设备。"

      赵政把包放到自己工位上,走过来站在白板旁边看那张图。"洞里什么情况老猫没说?"

      "他只说里面存放过大件青铜器,洞内高度大约两米,深度他自己也没走到底。"沈辞把马克笔的笔帽扣上,转过身来,"他说有一次他进去搬东西的时候在洞的最里面看到了一扇铁门。"

      赵政转头看着沈辞:"铁门?"

      "对。老猫没钥匙,也没进去过。他说那扇门的位置在洞底最深处,门缝下面有光透出来。"沈辞顿了一下,"但他当时不敢问谢景安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程北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车好了,油加满。后厢清过了,设备箱能放稳。"

      顾小小从工位上站起来,背上那个装设备的双肩包,又弯腰把那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拿在手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把下巴裹在里面,脚下换了一双黑色的登山鞋。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车从市局后院出来,沿着老城区边缘上了沿河路。路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四层居民楼变成两层自建房再变成围墙和野地,路面的柏油也逐渐被碎石取代,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程北望开得很稳,车速保持在四十左右,转弯的时候提前减速,过坑洼路面的时候尽量绕开大的凹槽。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耳朵尖一直微微泛着一点薄红——因为顾小小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跟他说"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再过两百米有段路比较窄你小心点"。每次顾小小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嗯"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像怕音量大了会打断她什么。

      赵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撑着窗沿,看着窗外逐渐变得荒凉的河岸线。芦苇丛越来越密,从岸边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风把芦花吹得漫天飞散,落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还没有落定的雪。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沈辞说了一句:"老猫说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在这段河岸上有没有参照物?"

      "他说树被雷劈过,树干上有一道旧疤,从树顶一直裂到树根。"沈辞说,"这种标记如果还在,应该很好认。"

      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行的土路。程北望把车速降到了二十,车头两侧的杂草擦着轮眉和车身侧面发出细碎的刮擦声。顾小小合上电脑转过头来看着前方,她眯着眼睛搜索了一下河岸方向,然后伸手朝右前方一指:"那边!那棵树!"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河岸线大约两百米外,一棵老柳树的轮廓从芦苇丛上方高出许多。它的主干粗壮但歪斜,不像其他柳树那样笔直地向上长,而是大幅度地朝河面的方向倾斜着,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用力推了一把。最醒目的是树干上那道从树冠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的暗色裂痕,像一道被雷劈开之后没能愈合的伤疤,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程北望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上。四个人下车的时候,风从青蓝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更浓的水腥气和河泥的味道。沈辞走在最前面,沿着河岸线往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方向走去。河岸的土质松软,有些地方踩下去会陷进半寸深,他尽量挑草密的地方落脚,脚印在草皮上留下的痕迹比在泥地上浅得多。赵政跟在他后面大约十步远,顾小小在中间,程北望断后,他临走的时候没有熄火,车钥匙留在车里,发动机低低地转着,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安静呼吸的大兽。

      走到歪脖子柳树底下的时候,沈辞停住了。他站在树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顺着树干的方向转了一个身。按照老猫的说法,从这棵树往水流下游方向走十七步,洞口就在脚下位置的水面以下。沈辞没有立刻数步子,他先站在树旁往河面上看了一眼。这段河岸比下游窄得多,水面大约只有十几米宽,水流也比下游急促一些,能看到水流表面的波纹快速地从上游方向涌来又涌过去。水色是浑浊的黄绿色,看不到底。

      "十七步,往下游方向。"沈辞转头看了赵政一眼,"你数还是我数?"

      "你数吧。"赵政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水面上,"我帮你看着水面的反光变化。"

      沈辞开始往下游方向走。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的长度差不多一致,脚下的土质从草坡变成了碎石滩,又变成了靠近水边的沙质底。他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脚下已经能踩到被水浸透的湿沙了,他停下来换了一只脚避开一处深坑,然后又走了两步。

      第十七步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脚踩进了一片比周围更软的泥沙里,脚踝往下陷了大约两公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位置——水面就在他脚尖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那一段的水面呈现出一种跟周围不同的颜色,深一些,暗一些,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比周围的水更深。

      "这里。"沈辞说。

      赵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侧后方,她弯腰盯着那一片深色的水面看了几秒。"水的颜色不对,这一段的水比两侧深了至少半米。"她捡了一颗石子扔进那片深色水域,石子入水的声音跟旁边区域入水的声音有细微差别——更闷一些,像落在了一个空腔的上方。

      顾小小在岸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她接了一个防水摄像头到设备上,线缆一端绑着一块配重铁块。"沈队,我扔一个下去看看底下的情况。"

      沈辞点了点头。顾小小蹲在岸边,把绑着摄像头的线缆慢慢放进了水里。摄像头入水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先是一片浑浊的暗绿色,然后随着镜头下探,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大约沉到一米左右的时候,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暗色的缺口——方形的,边缘整齐,像是一扇被打开了一半的门。

      "洞口。"顾小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水面以下大约一米二的位置。宽度大约一米二,高度看不全,但至少能让人弯着腰进去。"

      沈辞蹲在顾小小旁边盯着屏幕。那个暗色缺口的边缘确实人工修整过,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缝。他直起身来,站在岸边往周围扫了一圈。这段河道两侧的河岸都很高,芦苇密得像一道墙,从岸上很难看到这片水面。如果有人在洞里活动,外面的人要从河对岸才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而从河对岸到这里的视线距离大约三百米,没有长焦镜头根本看不清细节。

      "把摄像头收回来。"沈辞说,"我们确认了位置,今天不进去。"

      顾小小把线缆慢慢收了回来,防水摄像头的镜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挂在镜头上的一小片水草滑落下去,漂在水面上打着转往下游去了。她把摄像头擦干净放回包里,合上了电脑。

      赵政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那片深色的水面看了一会儿。"那扇铁门的事——老猫说在洞的最深处。如果我们不进洞,就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所以我们不是不进。"沈辞说,"我们先确认谢景安还在不在用这个洞口。如果他还在用,他近期会在洞口附近留下痕迹——船靠岸的刮痕、地面上新的脚印、洞口边缘被碰断的水草。找一下这些。"

      四个人分散开沿着洞口附近的河岸线搜索。沈辞走左岸,赵政走右岸,顾小小和程北望负责中间那片碎石滩。大约过了五分钟,程北望的声音从下游方向传过来:"这里有东西。"

      沈辞和赵政走过去。程北望蹲在一丛芦苇旁边,手指着地面上一道被压实了的凹槽——从水边延伸到岸上,宽度大约二十公分,长度大约三四米。凹槽的边缘光滑,中间的草被碾平了,没有草叶重新立起来的迹象,说明形成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三天。

      "船靠岸的时候船头压在岸上留下的。"赵政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道凹槽的底部,指尖触到的泥土是潮湿的,但表面没有凝结成泥皮,说明最近一次接触发生的时间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内。"他来过,而且就在最近两天。"

      沈辞站在那道凹槽旁边看着它延伸向岸上的方向。凹槽的末端通向他们来时的那条土路,那条路可以通到主路,再通到老城区任何一个方向。谢景安从水里上岸之后沿着这条路离开,或者从这条路过来然后下船走水路。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对这个洞的使用频率比老猫交代的更高——老猫供述的是"偶尔存放大型货物",但地面痕迹表明"近两天"有人出入。谢景安不止把这里当仓库,他可能把这里当成了进出淮庐市的另一种通道。

      "顾小小,在这里架一台远程监控。"沈辞说,"对准水面洞口的方向,不要让人看到。赵政,回去之后查一下主路上这两天有没有谢景安名下的车辆经过的监控记录。"

      顾小小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拆包里的设备了。她选了一台比手机略大的伪装摄像头,外壳涂成了跟岩石差不多的灰褐色,电池续航标的是十天。她找到岸上一块位置合适的石头,把摄像头卡在石缝里面,镜头对准洞口方向,又从旁边抓了几片枯叶搭在镜头边缘做伪装。她做完这些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台摄像头已经完全看不出跟周围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了。

      程北望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低头说了一句:"你藏东西真厉害。"

      顾小小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上次藏的那包饼干也藏得挺好的。"

      程北望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别开视线,假装在看河对岸的方向。顾小小没再看他了,她蹲下来把剩下的设备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哗"的一声。

      四个人沿原路返回车上。程北望发动引擎的时候顾小小坐在副驾驶上已经开始翻笔记本里的数据了,她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棒棒糖——这次是橙色的,橘子味的,塑料棍被她咬出了两排细密的牙印。赵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了一截,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玻璃上慢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车窗上画了一道,然后擦掉了,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河岸和芦苇。

      车开回主路上的时候程北望放慢了车速,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左边那辆车,黑色的,停在路边熄火了,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它就停在那里。"

      沈辞从后座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面,车身蒙了一层灰,像是停了不短时间了。他看了两三秒,然后说:"继续开,不用减速。赵政,记一下车牌。"

      赵政已经拿出手机往后拍了一张照片。她低头看了一下屏幕,把车牌号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这辆车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我们刚才拐进去那条土路的入口。"

      沈辞靠回座椅靠背,目光落在前方逐渐拉远的道路和逐渐接近的市区轮廓上。他没有转头再看后视镜里那辆车,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有动。

      车汇入主路车流之后,沈辞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在看着那个洞口。他可能不知道我们今天来,但他知道那个洞口不能丢。所以他在外面放了一辆看车。"

      程北望把方向盘打直了,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变越小的那辆黑色轿车。"那我们下次来的时候——"

      "下次来的时候不走那条土路。"沈辞说,"走水路。从下游上来,从河面上接近。他不是在岸上看吗?那就让他看岸上。水面上的人他看不到。"

      越野车下了沿河路,拐进老城区灰白色的街巷里。车头前方是越来越密的居民楼和越来越多的行人与车辆,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最后几片叶子,落叶被车轮卷起来又放下,在柏油路面上打着转。顾小小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把塑料棍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低头继续翻她的数据了。赵政靠在窗边把冲锋衣拉链重新拉上了,车窗玻璃上她刚才画的那道痕迹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水雾重新覆盖的朦胧之中。沈辞坐在后排另一侧,他看着窗外逐渐回归到日常面貌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车拐进市局后门的时候,安保窗口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看到是熟悉的面孔又把头缩了回去。程北望把车停好熄了火,四个人陆续下车。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亮着白花花的光,空气里有速溶咖啡和新打印出来的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但沈辞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青蓝河的方向在天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灰蓝色影子,正在被午后的云层慢慢覆盖。

      他推开A组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那扇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锁舌跟门框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被人轻轻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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