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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老猫开口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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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是从外面推开的,推开的时候锁舌和门框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何永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约束带固定在桌面上,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了几遍也没洗干净的泥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统一配发的棉服,领口的标签已经被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一个小圈。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那双手上,从沈辞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凹陷比之前深了,眼窝处的阴影也重了,但那双黄褐色的、浑浊的眼睛在抬起头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看惯了一切之后的漠然。
苏芮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夹,薄薄的,大约两三页纸的厚度。她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打底,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长度刚好过肩。她在老猫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像一件不着急用的东西。
"何永诚。"苏芮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跟沈辞审讯时的压迫感不同,苏芮的声音里带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下沉弧度,"今天不谈案子。你吃早饭了吗?"
老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又落回桌面上。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吃了。馒头,粥。"
"粥稠吗?"
"不稠。稀的,米粒没几颗。"
苏芮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关注他早饭的内容。她没有急着翻文件夹,也没有拿笔记录,只是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没有交叠,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那你上午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会儿再聊?"
老猫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他黄褐色的眼珠子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浊浊的光,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在牢里待了这些天,进来审他的警员前前后后有好几拨了,有人拍过桌子,有人递过烟,有人把照片一张一张摔在桌上问"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也有一个年轻警察坐在他对面念了半小时的法律条款。但还没有人问过他早饭吃的什么、粥稠不稠。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老猫的嗓子更哑了一点,像是不太习惯用这种跟人闲聊的语调来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的。"
苏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干净。"好,那我直说了。何永诚,你做了二十多年的盗掘,挖过的墓不下百座,经手的青铜器少说几百件。你的手是青蓝河这一片最会摸土的手,你儿子小时候是不是也跟着你学过?"
老猫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攥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苏芮正看着他双手的位置几乎注意不到。他的指节绷紧了大约一秒,然后松开了,重新恢复了那种搭在桌面上的姿势。但他没有抬头。
苏芮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视线没有在那只手上停留,自然地移开了,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你儿子走的时候多大了?我看过资料,十七岁。高中刚毕业那年的夏天,跟着你下河捞一件东西,失足掉进青蓝河——"她顿了一下,"水流太急,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老猫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他整个人矮下去半寸,脊背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细口子。
"那天捞的是什么?"苏芮问。
老猫没有回答。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滑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你不用告诉我那是什么。"苏芮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后悔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在天花板下方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老猫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上,脊背弯着,头顶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之前更干更涩,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动了位置。
"后悔有什么用。"
苏芮没有接这句话。她等了一下,等他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气里散干净了,然后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你儿子出事之后,你有没有想过——你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如果当年没有被你从地底下带出来,他可能就不会下河。"
老猫的右手在桌面上蜷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细小的白印。他像想抓住什么,但指尖触到的是硬邦邦的桌面。
"过去的事翻出来没意思。"老猫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开裂的边缘感,像一块冰表面开始出现细纹时发出的那种无声的脆弱,"你是想让我交代谢景安的事是吧。你换个法儿问,别拿我儿子说事。"
苏芮把桌面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了,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打印着一段话。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让老猫能够看到上面的字。纸页上是一段摘抄,打印体,四号字,行距很宽。内容来自某年某月的笔录记录——老猫儿子的死亡情况描述,寥寥数行,写的是案发当天的时间、地点、目击者证言。
老猫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看了大约三秒,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握在手里。他的动作很慢,那张纸被他捏得边角皱起来了一小块。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看得很仔细,像是那些字他以前没有见过,正在第一次读。
"这份记录放在卷宗里面二十多年了。"苏芮说,"没有人翻过。我昨天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你儿子的名字在系统里只出现了这一次——法医档案的记录页,家属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人签过字。"
老猫的手指压在那张纸的边缘,指腹用力,纸面被按出了一道凹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把那张纸放回桌面上,折痕处已经被他捏皱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痕。
"你问吧。"他说。那三个字很短,但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气才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苏芮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接话。她让他等了几秒,让他自己的那句"你问吧"在空气里待了一小会儿,确认它是真的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重新放回桌面一角。
"谢景安在青蓝河上游是不是还有一处你们挖出来的货?不在城西建材厂,不在人防工事,不在老城区那栋仓库。是另一处——更隐蔽的,用来放最大件、最不好搬的那批货。"
老猫沉默了几秒。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他捏皱了的纸上。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从箱底搬出来的时候,动作开始时那个沉重的停顿。
"有。"他说,"上游有个洞。不是人工挖的,是早年修水库的时候废弃的施工通道,后来被水淹了一半。洞口在水面下面,涨水期看不见,枯水期才露出来。老猫的盗掘队把最大型的青铜器送到那里暂存。那些东西太大,城西仓库装不下,必须走水路。"
"你能指认位置吗?"苏芮问。
"能。洞口对着青蓝河上游北岸,在第三道弯过去之后大约两里地。岸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疤——早年雷劈过的。从那棵柳树往下游方向数十七步,水底下就是洞口。"
苏芮把他说的话逐字记了下来,字写得很快但清楚,一排一排的,把老猫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纸面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老猫一眼。老猫坐直了身体,脊背依然弯着,但他的下巴抬起来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把脸埋进胸口的姿态。他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张被他捏皱了的纸,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把它慢慢地抚平了。
"还有一件事。"老猫忽然开口了。
苏芮的笔停住了。
"谢景安除了这批货,还有一样东西一直随身带着,从来不放仓库里。"老猫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大概这么大——"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尺寸,"他走哪都带着。我之前不确定那里面是什么,但我看见过他翻。有一次他翻的时候我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瞄到一眼,纸页上全是人名和日期。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中间写着三个字——'文、山、船'。"
苏芮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她没有追问那三个字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老猫的信息跟已有情报吻合时的任何反应。她只是把它记下来,记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帽扣上,抬头看着老猫。
"谢谢。"苏芮说。
老猫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审讯室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他闭着眼坐在那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像是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放在了地上。
苏芮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夹,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亮着,白花花的光铺在瓷砖地面上。赵政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边,手里端着那杯她换了新杯子的茶,杯沿上那道浅浅的茶渍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她看到苏芮出来的时候站直了身体。
"怎么说?"
苏芮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在前面几步朝楼梯口的方向去,赵政跟在旁边。"开口了。青蓝河上游有个水下藏货洞,位置指认得很清楚。另外——他提到了第三本笔记的内容。黑色封皮,封面上写着'文、山、船'三个代号。谢景安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赵政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跟谢九碎片上的代号一致。"
"一致。"苏芮说,"老猫亲口确认了那本笔记的存在。这意味着谢九写的不是他自己的推测,是实打实列了名字的东西。老猫瞄到了一眼,但那一眼足够告诉我们笔记还活着、没被销毁。"
赵政没有继续追问。她端着那杯茶跟在苏芮后面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她侧过头问了一句:"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开口的?"
苏芮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过身看了赵政一眼。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线。她想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儿子。他儿子的名字二十多年没人提了。"
赵政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口那圈茶渍,把剩下半杯凉茶倒进走廊尽头的绿植盆里,转身朝A组办公室走去。
下午两点,沈辞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苏芮写的那份笔录翻了三遍。老猫供出来的水下藏货洞位置、洞口坐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特征,全都在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沈辞把笔录合上的时候指尖压在"文、山、船"那三个字下面,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把笔录放进了抽屉,跟谢九那页碎片并排放着。两张纸在抽屉里贴得很近,像两片被打散了之后又拼合在一起的碎片正在慢慢找回彼此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午后的云层正在变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那些光斑正在缓慢地向东移动,像一面被风吹动了边缘的毯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移动的光,然后转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赵政正在跟程北望交代什么,程北望手里拿着笔在便签纸上记,顾小小从工位上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赵姐那我们明天要不要去上游看看",赵政说"等沈队定时间,你先查一下那段河道的水文资料,看看最近的枯水期什么时候"。顾小小应了一声缩回了电脑屏幕后面。
赵政交代完了走回工位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重新续上热水的茶喝了一口。她低头看了一下右手食指的指甲——新做的美甲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蹭了一下,露出了一条极细的划痕。她对着光翻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大的破损,把手收回来放进了口袋里。
赵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盖了章的审批表。她把电话挂了,把审批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然后拿着它站起来往沈辞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敲了一下门框,把那张审批表在手里举了一下。
"局里批了。明天,上游。水文资料顾小小在查。"赵政说。
沈辞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赵政举着的那张审批表上,又落在赵政脸上。赵政站在门口,右手举着那张纸,左手插在口袋里,门框上方的日光灯在她肩头镀了一层白晃晃的光。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