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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低头 要向他们低 ...


  •   音频里,那人的声音有气无力,轻的仿佛没有重量:“三木,我尽力了……要真装不下去了,就认命了吧……”

      “果然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好,潇潇姐要是知道我几天时间吃了半个月的药量,估计又要骂我了……呵……也是我活该,该被骂的,她和任霁拼命给我续了几年命,结果我就这么给糟蹋了……”

      “真贱啊……”

      “啪”的一声脆响。
      是巴掌声。

      紧接着,那人的声音像被谁按了开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地低吼,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腔调:“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和时玙上/床?凭什么让他来照顾我?凭什么缠着他不放……三木,你不配……”

      一阵踉跄。陶瓷杯子砸在地上,碎瓷溅开。三木急促地叫了好几声,那猫叫听得时玙心里发慌。

      几秒的死寂,然后是小刀掉在地板上的脆响,伴着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不行,他会发现的。”

      时玙觉得自己心跳停了几秒。
      所有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一下一下、用拳头砸自己脑袋的闷响。

      “喵——”
      一声拖得很长的猫叫,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切戛然而止。

      半分钟的水流声。
      刚才那场崩溃,像一场高烧,退得干干净净。等那人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得像一杯温水:“三木,我没事了,你去睡觉,我在书房忙一会儿。”

      时玙坐在车里,目瞪口呆。
      这种情绪切换,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

      那天慕森在书房待了很久。听动静是在查资料,纸张翻页的声音很清晰。只是他嘴里念念叨叨的碎碎念,时玙一句也没听明白。

      关上手机,时玙靠在座椅上,只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慕森。

      那天晚上他回家,看见垃圾桶里碎成好几瓣的茶杯,随口问了一句。慕森当时怎么说的?

      “三木给打碎的。”

      “呵……”时玙仰头靠在座椅上,冷笑一声:“倒也没说错……”

      他把音频存到本地,剪去前面后面没什么用的部分,最后将中间最“精彩”的一段发给了唐潇。

      一直没去办公室,乐赋带着全组的期冀给他发了条慰问消息,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又友情提醒:上午还得去找谭厅汇报普法宣传的事。

      时玙简单回了几句,说自己马上就到。
      又等了十几分钟,唐潇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不错啊时玙,”那头的语气有点复杂,“还能想到装监听。”

      “你早知道他会这样?”
      “早几年他比这还严重,这不是什么好趋势……”唐潇声音有点苦,“怪不得周日的检查数据那么漂亮,合着是提前把情绪发泄过一轮了。”

      时玙沉默了一会儿:“怪我,没发现。”

      “你这样的想法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唐潇立刻严肃起来,“只会让他更加自责。”

      时玙不说话了。
      半分钟后,唐潇叹了口气:“你现在也知道慕森的情况了,要是想走——”

      “我为什么要走?”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时玙推开车门下来。临近中午,太阳照得人眼眶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指腹上贴了个创可贴——昨晚他给慕森做夜宵,不小心划的。当时慕森捏着他的手指止血,消毒包扎一气呵成,轻车熟路。

      “我不会走。”时玙说,“我会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

      没有任何人的成功是平白无故得来的,慕森也不例外。
      执业五年,他几乎没休过假。连先前被恶意报复的败诉方制造车祸、住院那会儿,都在病床上远程办公。审判院官网上大大小小的判例被他翻来覆去地啃,几乎是全年无休。

      托时玙的福,这一周是慕森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薪休假。
      黑色奔驰在地下三层的停车场亮着大灯。歇得太久,他反而有点不适应,打开官网看了两段庭审录像才慢慢找回往日那种状态。

      “叮”的一声,唐潇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他不走。”

      内容没头没尾,但慕森知道,这话是时玙说的。

      周日复检,慕森把自己病情“稳步好转”的曲线卡得刚刚好。等结果的间隙,他跟唐潇说:“潇潇姐,你想办法让他从我那搬走吧。”

      心理监测的数据漂亮,更加给了慕森底气:“你看,我已经在稳步恢复了,他有自己的生活,不该围着我转。”

      唐潇没做保证,只是微笑着表示自己会试一试。

      现在慕森看着这条消息,开始怀疑唐潇当时是不是只是在敷衍他,毕竟唐大医生那张嘴他还是深有体会的。

      彼时的慕森还不知道,最了解自己情况的心理医生已经被对方策反了。

      他叹了口气,推开车门,又把那副沉稳无比的面具戴了回去。电梯直达三十三楼。

      这是任霁早上交代的,让他先去自己办公室坐一下。

      “师兄,”两下敲门声,慕森推开门走了进去:“今天上午的会议……”

      屋内除了任霁,还有一位女士,看面貌有点眼熟。慕森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曾经在某次的律所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

      任霁起身介绍:“这位是君安的律所主任,也是我们合伙人里最大的EP,也是……”

      还有任霁说不出口的话?慕森眼底掠过一丝好奇,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靠坐在办公桌后的高背皮椅上,目测四五十岁的年纪,眼尾带着岁月揉出的淡细纹,一双眸子却清亮通透,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鬓边垂着几缕柔软碎发。

      撞上慕森的视线,她唇角噙着一点浅暖的笑意,语速平缓:“慕律师,听小霁提起你好多次了,一直没机会见你一面……我姓任。”

      慕森想起这些年律所里的流言蜚语,略带诧异地看了眼任霁。

      “律所里传的不错。”看到任霁面露无奈,女人主动接话,“我是小霁的姑姑。”

      “怪不得这些年合伙人之间都在传师兄是走后门上来的。”慕森笑了一下,“任律您好,我是慕森。”

      半掌虚握,两人点头致意,女人眼中显露出的欣赏被慕森轻易捕捉到。

      和聪明人谈话是省事的。大抵是任家那股子铮铮铁骨的傲气一脉相承,任律嘲讽起程家来话讲得极直。慕森倒没料到,这位在庭上厮杀了几十年的行业前辈,私下里是这么个性情中人。

      这幅样子倒更像是和任霁一家子出来的。

      任律也没把慕森当外人,见这小辈对眼缘也喜欢得很:“难得见到一个合眼缘的,又和小霁关系这么好,以后工作上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您这是哪的话。”慕森心底门儿清,“还是师兄帮我多一点的。”

      “应该的,他没几个交心的朋友,这些年和他爸爸关系也不冷不热的,除了潇潇,他这几年就念叨你念叨得多。”

      任霁和父亲关系紧张这事慕森是知道的,任母天天在两人中间当和事老,两人一见面就呛声,到后来连一张桌子上吃顿饭的功夫都熬不住。

      原因无他,一个坚持脱离父亲的羽翼下做一番自己的事业,一个却总把对方当成襁褓婴儿般看待。

      “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任律看了一眼时间,“下次有空,让小霁带你回家吃饭。程家把这次宣讲的时间安排得这么敏感,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好在听小霁说,你们在检察署那边有朋友照应,这样还好一点。”

      慕森笑道:“您说的我都清楚了。”

      “给你提个醒,现在还不是正面对抗的时候。”任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在摊开的案卷纸页上,动作慢而稳,“适当低个头,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要向他们低头吗?

      送走任律,任霁还特意叮嘱慕森千万别把他们这亲属关系说出去,否则走后门的谣言更解释不清了。

      慕森点头。

      “你……”任霁还是不能接受这些年慕森的变化,“搁以前,你这时候肯定要逗我几句。”

      哪像现在,冷淡的像一个陌生人。

      “森子,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燕州,就回海城吧。”

      得,自己赶时玙走,任霁又赶自己走。
      慕森懒得跟他掰扯,摆摆手回了自己办公室。

      -

      办公室里,闻冉早上帮忙带的那杯咖啡,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慕森掀开杯盖,把时玙出门前偷偷塞进他包里的那包养胃冲剂撕开,整袋倒了进去。吸管一搅,粉末在咖啡里旋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很快化开。

      水流旋转,慕森盯着它发呆。

      要向他们低头?

      液面慢慢静止,眼神也跟着清明起来。他给闻冉发了条微信让他出门办件事,一小时后,闻冉回了句“OK”。

      慕森叹了口气,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任霁。

      下午一点,黑色奔驰从大厦的停车场再度驶出,午时阳光正好,遇上红灯,他把提早存入相册的食堂照片发给那个来照例查岗的人,心里又给自己点了个赞——
      真棒,又糊弄过去一天。

      一小时的车程缓慢又瞬逝,慕森一心二用,在脑子里把各种见面的场景预演了一遍。等他回过神,车已经开到了燕州滨江上游的江湾。

      程家私宅的位置是任霁姑姑发给他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听劝,慕森前脚刚发出询问,后脚这位大律师便把私宅位置、管家联系电话以及和程老预约见面的时间一股脑转给了他。

      把他的路都铺好了。

      整栋江景行馆独占一段江岸,围墙高逾三米,外墙爬满凌霄花,从路上只能看见里面的树冠与飞檐。慕森顺着指引将车停好,管家已经毕恭毕敬拉开车门:“慕先生,老爷在二层等您。”

      慕森迈步下车,神态从容。

      八月中旬的秋老虎正盛,午后三点的日光亮得发脆,把江面晒成一片碎金,风裹着江水的凉感与旱柳的草木气吹过来。

      连过两道安检,慕森拎着备好的礼物缓步走进内院。临江一面是整面的落地铜窗,他抬头望向二楼,正好和老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张平日充满威严的脸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开合了几下。离得太远,慕森读不出唇语。不多时,有人开门把他迎了进去。
      “程老,冒昧打扰了。”

      步上二楼,程国习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的江岸上。他没回头,只是向后抬了抬手。旁边几个管家模样的人便俯身退了出去。

      慕森不动声色扫视一圈,靠墙摆着两米长的花梨木画案,案上摊着半完成的山水横幅,旁侧的博古架上错落摆着几件古玉和……

      “这些是我机缘巧合下收集来的宋元瓷片。”见慕森在看,程国习走过去打开柜门,“我找了很多专家试图修复它,但大概是命数已尽,就只能摆这儿看一看了。”

      眼中流出的遗憾被慕森捕捉到,他上前几步,双手递出一个素色宋锦盒:“前阵子逛玉石店偶遇的,料子还算润,您平时手里盘着解闷正好。”

      打开锦盒,一枚博古纹的平安牌静静躺在上面。程国习面露喜色,接过后直接拿在手里把玩:“哟,很久没收到如此合心意的东西了。”

      “您喜欢就好。”慕森温声道,“也是多亏任律透了点口风,这礼物才能送到您心坎上。”

      任霁一家子着实帮了慕森不少,这种顺水人情他乐意做。

      “是小任那一家吧。”程国习想了想,笑着摇头,“我记得头回见小任,他还是审判庭上一个愣头青,上次听说都做到院长的位置了。”

      慕森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任霁的父亲。

      他刚想补充几句,程国习又开口:“我记得,他是有个妹妹吧?你现在是她律所工作?”

      慕森淡笑着点头:“任律也帮了我许多。”

      程国习手里转着那枚玉牌,布满皱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下角的刻字。

      那字是慕森周六在书房里亲手刻上去的,不想试探的太明显,他便只刻了个“璠”。

      “帮了你许多?”程国习笑了:“莫不是这次的案子也有她在背后帮你?”

      绕来绕去还是这个案子。

      慕森恭谨道:“这个案子只是我自己的主意。”

      “所以你就送了这么个玩意儿给我?”

      程国习迎着阳光举起玉牌,光线下,右下角的“璠”字竟比刻在正中央的“平安”二字还要显眼。

      “璠玙之美,蕴于璞中。”程国习语声沉缓,“慕律师,这是在骂我这个老头子内心没有良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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