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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堪 寒冬将至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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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教学楼一片喧嚣,同学们欢呼着已经到来的寒假。
裴司敏收好抽屉里的东西,要带的课本和练习册塞满了整个书包。
她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回到了家。
高玉兰和她说今年就在这边过年了,初一再去外婆和二姨家拜年。
“不回家吗?”她下意识的问。
“家?”高玉兰收拾着外婆寄过来的腊肉,一边翻一边说,“这儿就是你家。”
“穗西哪儿还有你的家,那是你二姨夫出钱建的房,你外婆住着带着你就算了,难不成我们一家都住过去?”高玉兰看她一眼,又忙活着把腊肉重新挂在阳台的窗子上。
难怪每次过年,高玉兰都坐半晌,吃个午饭就拉着爸爸和哥哥离开。
她没说话,默默回到房间写作业。
很快高玉兰又打开了她房间的门,不由分说地抱来一床被子放在她床上,“过两天你爸回来,你跟我挤挤。”
说完又关上了房门出去。
房间隔音不好,裴斯捷在客厅放电视的声音很大,她解开耳机缠绕在一起的线,把耳朵堵上了。
裴向远回来了,裴司敏看着面前饱受风雪的中年男人,一时间语塞。
她和父母都不怎么熟,特别是裴向远,常年在工地上包工,住在宿舍也不回来。
饭桌上,高玉兰招呼着裴斯捷吃饭,不停给他夹菜。
裴向远倒了一小杯白酒,边喝边跟裴司敏说话。
“司敏啊,我和你妈包括你哥都没上过高中,你学习也从不让我们操心。”男人感慨着,“好在你有出息,以后也能让我们沾沾你的光。”
裴司敏嚼着外婆送来的腊味,除了缓慢地点头应下,一句话都没说。
裴斯捷年前最后一次复查,一家人一块儿去的,高玉兰继续用之前的方法把他骗到康复室,他们在外面等。
“爸,医院里不能抽烟。”裴司敏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出声提醒。
男人应了声,还是按耐不住烟瘾,“我去厕所抽。”
高玉兰斜了一眼,有些不悦,“什么时候了就知道抽烟。”抱怨被电话铃声打断,她接通电话,当着裴司敏的面接了起来。
那头是二姨的声音。
“玉兰,你跟敏敏回来住两天呗,妈也挺想你们的,都把房间收拾好了。”
裴司敏随即换上期待的目光,看着妈妈,却不料高玉兰直接拒绝,“斯捷现在做治疗呢,再说了我们一家四口怎么也住不下啊。”
电话那头的高玉梅立马解释,“你和我睡一个屋,那收拾的屋子给妹夫和小捷。”对方顿了顿,似是暴露出真实目的。
“让敏敏跟小琪一块儿住,正好还能帮小琪补补课。”
裴司敏顿时冷汗冒出来了,她虽然和表妹关系不错,但是这个二姨太令她害怕,尤其是表妹的成绩怎么也补不上来。
二姨总是明里暗里内涵她故意不教妹妹,怕妹妹成绩好了外婆就更喜欢妹妹。
高玉兰直接讲话讲到明面上,“司敏刚上高中成绩就掉了,现在自身难保呢,怕是教不了小琪了。”
母亲推脱着把电话挂断。
“以前怎么都瞧不起我们,我想着你住在他们家,我不好说什么,现在倒是算盘打得响。”高玉兰没好气的说着。
康复室的门打开,高玉兰这才停下嘀咕,走过去把裴斯捷扶好。
“你爸呢,一根烟抽这么久,又是犯什么瘾?”高玉兰有些不耐烦,催促裴司敏去喊他。
她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那边说要上洗手间,让她们先走。
母子三人就按原路返回,走到停车场附近等裴向远,终于看到缓缓迈着步子走来的男人,母亲按耐不住了。
“到底能指望你什么?”高玉兰把挤压的情绪全部宣泄,“平时不回家就算了,现在带个孩子你还跑去抽烟,说是抽烟其实你就是不想管。”
裴司敏见状想让妈妈别说话了,可是裴向远也被呛到,开始扯着嗓子,“我一年到头挣钱还不是给了你们,早就跟你说了治不好治不好,你偏要搭上这个无底洞。”
“那你想怎么办,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就这样一辈子傻下去吗?”
“你早就不想过了吧,你只是怕被别人谴责,怕别人戳脊梁骨。”
裴斯捷看到爸爸妈妈争吵已经哭了起来,甚至不算哭,是喊。
扯着嗓子,用极其尖锐的声音来制止这场争吵。
裴司敏完全愣住,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她从没见过父母吵架,两个人互相戳对方的伤疤,其实是有关哥哥的,但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就会成倍的刺向她。
周围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有热心的市民上来劝架,也有被打扰的人出口谩骂他们一家人,在公共场合闹得这么难看。
“就是这家人哦,儿子是个脑残,治了十几年了。”
“那是为什么吵啊?”
“男的不想治了呗,都浪费那么多钱了。”
“他们还有个女儿啊,真是可怜了女儿。”
“两个孩子都可怜。”
裴司敏只觉得嘈杂的声音快要将她的脑子炸开,周围人的谈论声要灌入她的五脏六腑。
裴斯捷蹲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还在放声嘶哑着喊叫。
有小孩被他吓哭,也有大笑着嘲笑他的。
裴司敏蹲下来扶住哥哥,她更想借机遮住自己的脸,不要让人发现她,不要发现她的难堪。
可她偏偏,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陈砚。
她宁愿相信自己看错了,甚至她宁愿从来不认识陈砚,都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一面。
事实却是,陈砚站在喧嚣的人群之后,穿着干净的浅色羽绒服,静静地站在那儿,像皎皎明月。
四目相对,陈砚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立马转过身,走向远处,然后消失不见。
父母安静下来,哥哥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高玉兰擦了擦眼泪,一把将地上的裴斯捷扯起来,拨开围着看热闹的人往前走。
甚至在这个时候,她都没有在意裴司敏。
父亲也沉默着,跟在后面。
她就这样被人遗忘,十几年前是这样,被遗忘在老家。
十几年后依然是这样,被遗忘在他们的不知所措的未来。
甚至,他们还说,这个家的未来都靠她了。
脸上划过两行泪,寒冷的天气下,热泪涌出的一瞬间就变得冰冷,此刻像锋利的两把尖针,在她皮肤上刺下足以让她难堪的记号。
她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小声呜咽着。
脑海飞速闪过这十几年来名为全家团聚的画面,她突然好想外婆。
裴司敏抽搐着停不下来,浑身都冻僵了,埋在袖子里快要窒息时,她终于抬起头,任由冷风朝她扇来。
她神情麻木,只有脸上泪水蒸发带来的紧绷感提醒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对面有个小女孩朝着她走过来,表情怯怯地东张西望,还是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瓶薄荷酸奶。
小女孩把酸奶递给她,结巴着开口,“姐…姐姐,这个给你。”她转转眼珠子,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想不起来。
“你别难过,开心,你很…”小女孩说着举起了一个大拇指,补充了一个“棒”字,就跑向了门诊大楼。
裴司敏拿着那瓶薄荷酸奶,看向小女孩跑走的方向,就是刚刚陈砚站着的位置,难道是他让小女孩送自己东西的吗?
看着酸奶上的薄荷图标,裴司敏破涕为笑,却压抑不住心里的难过。
她站起身,活动着冰凉的手脚,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那瓶薄荷酸奶被装进口袋。
陈砚,你为什么要关心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骗你的,我不喜欢薄荷味的东西。
裴司敏站在家门口,放在门锁上是手犹豫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男人坐在吃饭的餐桌前,看见她回来,挪开唇边的烟,烟灰肆意落下,指尖猩红的光亮暗下去。
满地都是烟头。
裴向远似是想说什么,她忽视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烟头别扔地上,挺难打扫的。”
说完,裴司敏走向自己房间。
高玉兰卧在床上,抹着眼泪。
此刻她有点烦,她想要一个私人空间,而不是被两边推搡着去当那个调解的人,况且她也不会说各自爱听的话。
裴司敏坐在床上,高玉兰枯瘦的手臂搭了上来,她的肩颈处被滚烫的皮肤贴着,妈妈抱着她流泪。
这次她会说什么,说妈妈只有你可以指望了吗?
她不想听,因为爸爸会对他说同样的话,甚至还会帮哥哥也争取一份依靠她的机会。
她只感觉身心疲惫,她明明是这个家里年纪最小的人啊。
裴向远出去接了个加急的装修活,过年都没回来,明明是除夕夜,怎么比平时还要冷清。
只有裴斯捷一人蹲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春晚,她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后,无数次看见妈妈打量她的眼神,她在找一个试探开口的机会。
裴司敏突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她借口头疼,回房间睡了。
快点开学吧,裴司敏躺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外升上夜空的烟花,很小,很远。
远处的热闹喧嚣和她没有关系,附近的老房子大多都是出租的,租客回家过年,没什么人。
她处在漆黑的荒芜之地,眼里唯一的光亮来自远处一轮又一轮的烟花璀璨,怎么会不渴望,不动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