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山劫》晕江北

1、藤灵山妖灵 “就叫扇九

　　西天瑶池，藤灵山

　　藤灵山位于蓬莱东南角，共九峰，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天材地宝不计其数，生灵和洽，互不侵犯，更有第九云峰，深处藏有奇谭，果树花草围绕掩护，不甚发现，天长地久，地久天长，竟然孕育出一个妖灵，实乃奇观。

　　云峰，深潭。

　　一头待产的云鹿选择此处作为自己的产房，九峰偏僻，不易被打扰，果实草籽丰盈，是生产的不二之选，尤其是口深潭，水洌甘甜，回味醇厚，更是让它欲罢不能，每两三刻就要来品尝一番。

　　这日跟寻常一样，它来到泉边，周围树丛青草围成的圈里空出了一个被啃啮的豁口，母鹿就在这里喝水，它小心趴下身子，伸出舌头，还没碰到水面，就看到一个又一个水泡从泉子底部透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水面完全撑开，“啵”地好几声，把那母鹿吓跑了。

　　只看这口泉水水泡愈来愈烈，愈来愈急，泉子周边还冒升出绵延腾空的水汽，越来越厚，旁边骇人的树木枝干，灌丛刺叶，也好像有了灵性一样，纷纷收拢起枝干，往后退。

　　泉水像一锅烧开的沸水一样，咕嘟咕嘟，最后到剧烈之处，“呼”地一声，登时从水底灿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盈光，让人不能直视，光柱散落在泉水四周，柔柔相护，似一位母亲护着孩子一样眷恋，原先被母鹿践踏、啃食过的地皮上重新长出柔软的苔藓，缀着星点白花，树木叶子更是繁盛，泉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升起一片如同桌子一样大的莲叶，端立在水边，婷婷矗立，掩住了泉面。

　　一节湿漉漉的莹白嫩如鲜藕的手臂突然伸出来，握住了低着的莲叶边边，发出轻柔的哈欠声。

　　莲叶顺着婴儿的手劲俯下身子，令人惊异地是：泉水竟然拖起了一个婴孩！

　　那孩子浑身莹白，肌肤胜雪，笑声清亮，目如繁星，乌发如目，俨然一个小雪团子。

　　泉水温柔地把女娃放在莲叶上，莲叶小心拖着乱动一直在咯咯笑的女娃，小心放在厚厚的苔藓上，一片硕大的树叶落下来，盖在小娃娃身上，随后那莲叶就消失了，连茎干都无影无踪。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阵仙子的脂粉香和环佩碰撞的清响。

　　“姐姐，你说这真如娘娘所说，有一个婴孩？”一位身着羽衣的仙子说。

　　只听另一位严肃说：“娘娘的话，我们只管做，不要多心。”

　　青绛吐了吐舌头，转头的一瞬间发现远处似乎有个若隐若现的白点，忙扯了扯晨阳垂下的的纱袖，说：“姐姐，你看！那地上，莫不是娘娘说的那个孩子？”

　　晨阳说：“近些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如轻风一般，脚尖轻点，移到泉旁，轻轻一落。

　　青绛看到苔藓下毛茸茸的脑袋，惊喜拍手说：“姐姐，真的是个娃娃！你瞧，多可爱，咱们瑶池多久没有过小孩子了！”

　　晨阳不说话，走过去蹲下，苔藓神奇退去，一下子受凉的孩子不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晨阳小心抱起孩子，摸了摸脸颊，抬手招出一床仙蚕丝被，轻声对旁边好奇打量的青绛说：“走吧，回去，向娘娘复命。”

　　青绛点头，跟上，又最后转头看了看那口深潭，发现四周又是深树高草覆盖，和之前母鹿来之前并不二致，并不讶异。

　　蓬莱瑶池，昆仑殿

　　“娘娘——”

　　“娘娘——”

　　晨阳青绛低身行礼。之间殿堂高悬，帘纱随着眼帘齐动，连呼吸声都不曾听闻，高堂之上，比甚朝堂，威严肃整。但这是西王母的昆仑，又岂是庄重的单调？

　　之间殿堂上女人体态丰腴，丹凤美唇，蓬发修正，容颜绝世，俨然富母明公之相，身上华错锦重，端庄大气，只听她说：“藤灵山的？”

　　语气温和，传之殿堂又添几丝万物阴阳运行的宏大。

　　“是。”晨阳头又低一分，头上钗环动作，玲铛作响，怀中孩童被吸引，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瞬时大殿之上满是童声。

　　“啊…啊…啊…啊呜…”怀里的孩子努力挥动着手，想要够取上面晃动的珠串，可怎能够得到？没一会儿就有些气恼，嘴里的咿咿呀呀也变得急躁，竟然还产生了些呜呜耶耶的哭声。

　　旁边的青绛听到，心道：“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

　　内心话音刚落，只听旁边的女孩“嗷”得一嗓子就哭了出来了，短短几秒，寂静的大殿瞬间天翻地覆。

　　数盏长明灯烛影晃动，千丈纱帘鼓起，鲛珠帘铃铃作响，殿内清池荷花易动，仙鹤绕柱鸣叫齐飞，唤起殿外青鸟应和。

　　晨阳青绛两人心惊肉跳，深行大礼，惊呼：“娘娘恕罪。”

　　王母不说话，青绛害怕，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高堂，隔着重重帘幕，晃得错落不堪，显得脖子上红珊宝珠的项链更为影绰，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更多的是不怒自威。青绛见她抬手，须臾之间万物归位，只剩晨阳怀里的小人儿还在小声抽噎。

　　“抱过来，我看看。”座上人说。

　　晨阳起身，恭敬地把怀里的婴孩递给身旁的仙娥，看着那素衣仙子把那孩子抱上云台。

　　“再近些。”

　　仙娥又礼身往前走了几步，“把她放到我怀里来。”，仙娥照做。

　　藤灵山孕育出来的妖灵果真是不一样，那小孩子刚到王母怀里，立马安静下来，两个眼睛亮亮地看着将自己拥在怀里的人，又“咯咯”地笑了出来。

　　王母看怀里的孩子粉雕玉琢，莹润可爱，唇角微弯，说：“当真是藤灵山才能孕育出这等可爱的妖灵。”

　　底下的青绛、晨阳跟着说：“皆是承娘娘庇佑。”

　　王母摇摇头，说：“天地万物自有运则法门，功劳岂是我们可占的？这孩子是昆仑孕育的第二个妖灵，是蓬莱的孩子。”说这话时，她已经不再看向怀中的孩子，而是望向殿外，目光深沉。

　　“我等定当竭力以待，诚心呵护。”底下人齐齐说。

　　王母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在孩子额上点了一点，一道苍青色的“玄山印”在额头上显了两秒，又即刻隐去。

　　“就叫她扇九吧。”

　　“是。”众人叩首。

　　于是藤灵山第二只妖灵，正式成为了蓬莱万千生灵的一员，名为“扇九”。

　　三百年弹指一挥，人间日月又升落不知多少岁月。

　　藤灵山三峰——

　　“砰！”一颗石子突然从远处飞来，正击中梧桐木，发出清亮的脆响，惊动了树上正栖息休整羽毛的灵鸟。

　　“怎么又飞走了！”从树丛里钻出一个女孩子，扎着垂下来的双绦髻，窄袖黄云衫，明眸皓齿，杏脸桃腮，眼睛里透露着一股子灵气。

　　扇九看到飞走的灵鸟，又气又急：“这棵树怎么比前些日子又长高了些？”

　　“你就不能承认自己没打中吗？”扇九肩膀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只文狸，圆圆的，不知道是毛是肉。

　　扇九说：“定是你太胖了，压住了我肩膀上的力，害得我扔得低了，不能打中。”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可是神兽，会带来祥瑞的。”文狸并不承认。

　　“祥瑞？你确定？”扇九趁肩膀上那只文狸薅下来，使劲揉着它的脑袋，打量的样子，嘻嘻一笑，说：“你要真的是祥瑞，我怎么没看到？这样胖，难怪每次姑姑的青鸟见到你，都要笑话你。”

　　十二四只爪子都在扑腾，出溜一下子跳到地上，浑身抖了抖毛，为自己辩驳：“我这是毛的问题，再说了，我胖和我是祥瑞有什么关系？”

　　“你把自己的祥瑞都放在肚子里，我怎么拿得到？”扇九弯腰又把它抱了起来，还是放回在自己肩膀上，十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

　　“你个魔王，我才不给你。”十二轻哼一声。

　　“什么？信不信我三天不给你饭吃？”扇九威胁。

　　“我又不是靠吃饭活的。”

　　“好好好，那你别吃。”扇九四处闲逛，这藤灵山她太过熟悉，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与她有感应。

　　逛了一会儿，眼见星辰移位，扇九便要回去了。

　　路上碰到来寻自己的青绛。“怎么今天回来的这样晚？下次就不给你留饭了。”青绛吓唬说。

　　扇九吐了吐舌头，挽着青绛的胳膊，不停地摇晃，衣摆的铃铛一直叮玲玲地响，“好难过啊，我每天修炼得这样累，回来还吃不上饭，面黄肌瘦的，到时候出去，还以为我们蓬莱养不起呢。”

　　青绛“啪叽”给了扇九头上一个栗子：“我不提前给你打个针提个醒，恐怕你下次回来，就真没饭吃了，你晨阳姐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到时候连个通知都没有，只给你留空盘子。”

　　扇九更加使劲晃青绛的胳膊，头也贴在胳膊上，撒娇：“哎呀，青绛姐姐你最好了，你肯定会给我留饭的，你最好了，你最好了，你最好了……”肩膀上的十二差点都被晃了下去。

　　青绛向来最吃这一套，还特意挨了几秒让扇九多晃几下，才装作为难的样子点头，说：“走吧走吧，今天给你留了你爱吃的。”

　　好耶，两个人一路欢声笑语走到辰桥，嬉笑间，恰巧桥对面走来一人，身穿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玄色银甲，那人见到青绛，停住俯身行礼，“青绛仙子，久违。”

　　青绛和扇九顿住脚步，扇九注意看那人，蓬莱外来人太少，这是她第一次见生人，新鲜得很，不禁侧目，只是身旁的青绛转身时，恰巧挡住扇九的视线，结结实实，双手还被老老实实按住，让扇九不敢乱动。

　　“大人安好，小仙这有礼了。”青绛敷衍了几句，站着没动，似乎是在等对面那人先行。

　　扇九不敢乱动，她谨记晨阳平日教导的“蓬莱仙地，对外不可有逾越无礼之举。”翻译过来就是：家里自己作作算了，碰到外面的，一定要记住蓬莱的身份。所以就算扇九再好奇，也不敢直接越过青绛去看那人。

　　只是青绛和那人再无二话，只是静静对立，无聊到扇九一直看自己衣摆上新挂的穗子，良久，她听对面那人说：“仙帝此番让我来昆仑向娘娘问安。”

　　青绛点头，说：“天庭心意娘娘定记于心。”

　　那人还是不肯走，又默了两秒，说：“我听说百年前……”

　　青绛皱眉，不耐烦道：“大人公务繁多，又要准备历劫之事，小仙就不拦大人了，大人请回吧。”

　　扇九心里纳闷：这人是怎么惹了青绛？让这样好脾气的人撵着走。她在心里唤十二，只是十二等得不耐烦，早就先跑回去了，此刻已经吃上饭，顾不上理扇九。

　　她还是忍不住偷瞄，只是那人俯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那卑职先行告退。”

　　青绛轻笑，说：“大人下次可不要再行这么大的礼，我们昆仑没有天庭那样漠然不近人情的规矩。”

　　那人并没有答话，转身走了，银甲摩擦，发出声音，听起来让人无聊又疲惫。

　　“转身走了？这人说话太无聊了些。”扇九想，眼神向那人离去方向瞟过一眼，不想那人正往这里瞥过一眼，不到瞬秒，扇九立马收回了眼神，心里不屑地想：“这人眼神怎么那么凶，凶煞一样，青绛态度又那么差，说不定真是个踩着尸骨的杀神。”

　　扇九不再细想，看向旁边的青绛，又作着刚才撒娇的样子，拣刚才自己听来感兴趣的事问：“历劫是个什么东西？”

　　青绛说：“历劫是每个仙都要经历，经历人间磨难，才能砥砺心性，助长仙力，突破瓶颈。”

　　扇九说：“为什么要在人间？”

　　青绛回答：“人间众生百味，错综复杂，磨难更甚。”

　　扇九又问：“历劫很重要吗？”

　　青绛说：“很重要，和你吃饭修炼一样重要。”

　　“那我也要历劫吗？”

　　青绛摇头，又恢复了刚才笑着样子，说：“你是妖灵，不需要历劫就能修炼得很厉害。”

　　扇九受用地点点头，两个人又胳膊挽着胳膊，头靠着头，穿过辰桥云山，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