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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境风雪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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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晴天。
萧政起得很早,他去溪边洗了把脸,又把昨天淋湿的衣服晾在竹枝上。他做这些时,眼睛一直望着茅屋的方向。
沈楚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篓,肩上搭着一条麻绳,看样子要出门。
“你去哪?”萧政走过去。
沈楚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陌生邻居的存在:“镇上赶集,换点盐。”
“我跟你一起。”
沈楚没有拒绝,也没答应,只是淡淡说了句:“随你。”
山坳离最近的镇子有七八里路,一条黄土小径蜿蜒出去,两边长满及膝的野草。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发暖。萧政落后半步,看着沈楚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脊背笔直,竹篓在肩上一下一下轻晃。
二十年前,行军途中,他也总是这样走在前面。萧政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脚印。
到了镇上,人比山坳里多得多。卖布的、卖菜的、打铁的,还有几个背着刀剑的江湖客蹲在茶摊前大声说笑。
萧政目光扫过人群,不动声色地往沈楚身侧靠了靠。
沈楚径直走向一家杂货铺,用一篓晒干的药材换了盐,又买了两斤糙米、半包粗茶。他低头把东西装好,想起什么,问老板:“有纸吗?”
“有,粗纸细纸都有,要哪种?”
“便宜的。”
老板递过来一沓发黄的粗纸,沈楚接过来,很仔细地卷好,塞进怀里。
萧政看着他这个动作,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知道那些纸会用来干什么。
从杂货铺出来,沈楚本要直接回去,却被萧政叫住了。
“我想吃碗面。”
沈楚看了他一眼:“你饿了?”
“嗯。”
沈楚想了想,拐进街边一家面摊:“老板,两碗阳春面。”
萧政在他对面坐下,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沈楚低头就吃,也不管烫不烫。萧政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的吃相。
从前在军营,沈楚吃饭就极快,将领议事,他常是第一个放筷子的人。
萧政那时还笑他,说将军吃饭像打仗。沈楚头也不抬,说:“吃慢会误事。”
“面快坨了。”沈楚说。
萧政回过神,低头吃了一口,面汤清淡,飘着几粒葱花。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沈楚问。
萧政筷子顿了一下:“做过很多事。参过军,杀过人,也……做过错事。”
沈楚“嗯”了一声,没有接着问。过了会儿,他说:“你这个人,身上有股子让人看不透的劲。”
“比如?”
沈楚抬头看他:“比如你明明无家可归,却半点不慌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
萧政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找到想找的地方了。”
沈楚没有追问,两人安静地吃完面。
出镇的路上,萧政站住了。
镇口老槐树下,一个青衫年轻人倚着树干,嘴里叼着根草,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正是那天在酒肆门口说他挡路的那个人。
沈楚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不停,似乎不打算理会,那人却主动开了口:“哟,沈兄,又赶集呢?”
沈楚“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偏。
萧政目光微沉,记住了这个称呼,沈兄,他们认识。
“这位是?”青衫年轻人把视线转到萧政身上,笑意淡了下去。
沈楚还没说话,萧政先开了口:“邻居。”
“邻居啊。”那人把草从嘴里拿下来,语气轻飘飘的,“住哪的邻居?西边那间破房?”
萧政看着他,没吭声。
沈楚不愿多留:“走吧。”
他说完便迈步离开,萧政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靠在树下,目光追着他们,似笑非笑。
“那是谁?”走远后萧政问。
“那人叫李淮。”沈楚答得简短,“来这边办事,偶尔路过会来讨碗水。”
萧政眉头皱了皱。
李怀。青衫,短刀,游侠,和他同一天在酒肆门口出现,又恰好在沈楚生活的镇子附近转悠,这未免太巧了。
“你和他很熟?”
“不熟。”沈楚说,“几个月前他受了伤,倒在我门口,我帮他处理过伤口。后来就隔三差五来一趟。”
萧政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上只是“嗯”了一声。
沈楚没注意他的表情,大步走在前面。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萧政握了握拳。二十年前他没护住的人,现在好不容易重新站在他眼前,谁来都不行。
当晚萧政没回竹屋。
他坐在茅屋后山坡的一棵大树上,借着夜色观察四周。
约莫三更,一条人影从山道拐角处出现,青衫,短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李淮在茅屋外停了一瞬,刚想靠近,却感应到什么,抬头朝萧政藏身的方向看来。
两人隔着夜色对望。李淮笑了笑,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深处。
萧政从树上跳下来,脸色冷得吓人。
李淮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却没有半点意外。那副轻松自如的模样,像是早就知道有个狼妖守在这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萧政走回茅屋外,没有进门,只是在窗下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屋里又传出揉纸声和火折子擦过的轻响。他知道,沈楚又烧了一夜的名字。
而他坐在窗外,守着这盏时明时暗的烛火。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点将明未明的凉。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像很多年前在军帐外一样。
那时候他也常常这么坐着,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雪。
二十年前,北境边关。
这一年冬天来得又凶又狠。
大雪把苍岭关外的原野盖成一片雪白,敌军营帐钉在冻土上,绵延数里。而苍岭关内,沈楚已经带着三千守军撑了四十一天。
粮草在十天前就见了底,战马杀了一半,剩下一半瘦得皮包骨头,连冲锋的力气都没有,伤兵营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越来越弱。
沈楚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火把,面容被寒气削得棱角分明。
“将军!赵副将回来了!”亲兵跌跌撞撞跑上来,满脸喜色。
沈楚回头,看见赵副将带着残兵进城,身后还拖着一车东西。
“粮草呢?援兵呢?”沈楚几步冲下城楼,抓住赵副将的胳膊,声音嘶哑。
赵副将浑身是血,“扑通”一声跪下:“将军,朝廷……粮草早就调不出来了。我绕了三处都走不通,还折了七十多个弟兄,援兵,一兵一卒都没来,到最后只劫了几袋子口粮。”
沈楚攥紧了手心。
他知道朝廷靠不住,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像被人当胸锤了一拳。
四十一天前,他带着五千人出关,想趁敌军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谁知军情早被内鬼泄露,五千人中了埋伏,往回撤时又遇上暴风雪,能活着退回关内的只有这一半。
“传令下去,把劫来的口粮分了。”沈楚松开赵副将,声音平静下来,“让弟兄们今晚都吃一口热的。”
“将军,那您呢?”
“我不饿。”沈楚说完,转身朝城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让伙房把最后那坛酒也温了。天太冷,给伤兵送些去暖身子。”
赵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沈楚回到军帐时夜已深。
他点燃油灯,坐在案前铺开地图,一遍又一遍地看,像能从中看出活路来。
北境霜降,边境敌军早有预谋,这些部族他交手三年,从不曾这般有组织,是沈楚疏忽了,轻易出关才被围困。
“将军,有个人想见您。”帐外有人禀报。
“谁?”
“他说他叫萧政,是上月刚补进营里的临时兵。”
沈楚皱了皱眉,临时兵他多少有印象,大多是从流民里招来的青壮,没打过几场仗,上城楼都哆嗦。这种时候,一个临时兵不去歇着,跑来找他做什么?
“带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沈楚抬眼看他,微微一怔。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穿一身灰扑扑的士兵棉甲,却半点不显寒酸。大冷的天,他连个护耳都不戴,露着一双极亮极静的眼睛,像深冬里的狼。
“将军。”他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何事?”沈楚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冷淡。
“我有话想说,只给将军一个人听。”
沈楚扫了一眼帐内的亲兵,摆了摆手,亲兵退出去,帐中只剩他二人。
萧政没有绕弯子,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敌军主力在东南,营帐也扎得最密。但西北角这一带,帐子少,灯火也稀,看起来像最薄弱的地方,实则地下有埋伏。将军若今夜袭此处,一个都回不来。”
沈楚目光骤然变锐:“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萧政抬起头,直视他,“我还知道,敌军今晚会有一次换防,子时一刻,东北角和大营之间的粮道会短暂空出,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这半炷香,够一队人马摸到后方,烧了粮草。”
沈楚死死盯着他,半晌,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政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火里格外从容:“我想让将军,活着过完这个冬。。”
沈楚没有笑,他霍然起身,一手按在佩剑上:“你不是新兵,新兵没这个胆子。”
“那将军觉得我是什么?”
“细作。”
萧政不闪不避,甚至又往前迈了半步:“将军若认定我是敌国探子,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将军不会。”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因为再拖下去,苍岭关撑不过十天,将军需要一个机会,哪怕这机会来得可疑。”
帐外风雪呼号,帐内油灯摇曳,照得两个影子投在军帐上,一高,一稳。
沈楚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他确实撑不到援军来,敌人不会给他时间等。
“如果你说错一个字。”沈楚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我会亲手把你挂在城楼上。”
萧政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微扬,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若我说对了,将军是不是能赏我一碗热酒?”
沈楚没回答,只重重将地图一卷,大步走向帐外:“叫赵副将来。”
子夜。
雪停了,天边漏出一线月光。
一队人马从苍岭关西侧的小门无声潜出。带路的是萧政,他走在最前面,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像是早就走过无数回。
沈楚让赵副将率两百人在后方埋伏接应,自己带着八十骑,亲自跟萧政去找那个所谓的“半炷香空隙”。
萧政回头看了他一眼:“将军亲自来,不怕我真是内鬼?”
“你是我带来的。”沈楚握紧缰绳,“出什么事,我第一个杀你。”
萧政轻笑:“那将军可得跟紧了。”
八十骑在黑暗中穿行,耳边只有雪被马蹄压实的沙沙声。
萧政领着他们绕了将近半个时辰,专走背阴的坡地和干涸的河床,避开了好几处岗哨。
沈楚越走心越惊。这些路线,有些连军中斥候都未必清楚,这个临时兵,到底什么来头?
“到了。”萧政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