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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雪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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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巅,风雪终年不息。
供奉狼族祖先的石殿已被积雪压了三尺,殿前的青铜狼首挂满冰凌,已经很久没有活物踏足。
山下的猎户说,这地方有灵,扰了会被雪鬼拖进冰缝里。
可今日,那扇尘封百年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萧政站在殿门前,望着山下苍茫一片的白,他一动不动。
二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按照狐狸的说法,他被沈楚用禁术强行减了封印期限,本该一辈子待在这里,硬生生被人从时间那头拽了回来。
但拽他回来的人,已经把他忘了。
“五百年后出来,不代表一切都还在原地。”狐狸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萧政垂下眼,抬起手。掌心还残留着当年沈楚握住他时的触感,温热的,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
现在他活着出来了,要去找那个被他丢下的人。
山脚下的小镇比从前热闹许多,人和妖两族混居,街上有狐尾妇人摆摊卖面,有狼耳少年扛着货箱穿行。
萧政走到一间酒肆前停住,听见里面说书人正拍着醒木。
“却说那二十年前人狼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人皇昏庸,狼王暴戾,眼看得两败俱伤,却不想冒出一位狼族太子,以身为祭,召出狼祖才平了这滔天大祸!”
“后来呢?”有客人追问。
“后来?嘿嘿,那太子形神俱灭,连骨头都没剩。倒是人类那边有个将军,战后就疯了,满天下找解封之法,最后也没了踪影。”
“那将军莫不是他的相好?”
满堂哄笑。
萧政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看不出喜怒,手在袖中攥紧。
原来在后世的传说里,他们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酒肆里走出一个年轻人,青衫落拓,腰悬短刀,经过萧政身边时停了一下。
“兄台,挡路了。”
萧政侧身让开。
年轻人多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政没有在意,他按照狐狸说的地方,来到江南一处无名山坳。
萧政走了三个月,一路风餐露宿,他本可以走得更快,可他居然有些怯。
他怕那茅庐是空的。他怕沈楚不在了,他更怕见到一个对他全然陌生的沈楚。
他站在茅屋前时,天色将晚,炊烟从院子里升起,一股米饭的焦香混着药味飘出来。
萧政的腿忽然就软了,在离门十步的地方停住。
院子里,一个男子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捡柴。
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随意束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萧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就在这时,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楚的眼清清亮亮的,比他记忆中多了几分闲散,少了几分压人的锐气。他看了一眼门口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有些意外。
“你找谁?”
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恨,没有惊喜。
萧政曾很多次梦到重逢,他梦到沈楚打他、骂他、用剑指着他。也梦到沈楚红着眼眶冲过来抱住他,可他唯独没敢想这个。
他连知道都不再知道自己。
萧政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路过,讨碗水喝。”
沈楚“哦”了一声,放下柴,转身去舀水。
他动作自然,毫无防备,从水缸里盛了一碗递过来,还带了一句:“刚打的山泉水,凉的,不介意吧。”
萧政伸出手,他的手不可控制地发颤,接过水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对方的手温热干燥。
可他就那么递过来,像给一个陌生人递水。
萧政低头喝水,冰凉的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火。
他听见自己用平生最平静的语气说:“多谢。”
沈楚笑了笑:“没事。天色不早了,你要去哪儿?再往前十里才有镇子,夜里不好走。”
萧政看着他。
“我没地方去。”
这话说得平静,可那双眼像是要把眼前这人刻进骨子里。
沈楚一愣,总觉得这人的目光太烫了,烫得他心头无端发慌。
“那,你先在这附近歇一晚吧。西边有个空屋子,是我以前堆柴用的,你若不嫌。”
“不嫌。”
萧政答得极快,快到沈楚又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陌生人有些奇怪,明明风尘仆仆,该是狼狈的,可站在那儿,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我叫沈楚。”
萧政听见这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都重,他握紧了手中的空碗,露出一抹笑。
“我叫萧政。”
沈楚点了点头,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他转身继续收拾柴火,背对着萧政,随意地哦了一声。
“萧政。行,我知道了。”
萧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没关系。你忘了也没关系。
这一次,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从头来过,从这碗水开始。
沈楚说的那间空屋在西边竹林里,半面墙都塌了,屋顶漏着几个大洞,地上积了层厚灰。
萧政花了一夜把屋子收拾出来,用竹枝重新编了半扇门,又去溪边搬了块平石当床。
清晨沈楚来送饭时,看见破屋焕然一新,明显愣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勤快。”他把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放在门口,“凑合吃。”
萧政靠在门框上,接过碗:“谢谢。”
沈楚没多待,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这屋子还是我的。”
“我知道。”
“所以你要住的话,算租。”
萧政觉得好笑,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我身无分文。”
沈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会干活吗?”
“什么都会。”
“那行,用做工抵租。”沈楚指了指后山,“我种了些菜,今日要翻地,你吃完来。”
他说完便走了,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大。
萧政低头看碗里的白粥,米粒熬得软烂,面上浮着层米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完后他来到后山,后山的菜地不大,种着萝卜、白菜和几垄豆角。沈楚递给他一把锄头,自己拿着另一把,两人各据一边,闷头翻土。
谁也不说话,只有锄头入土的声音。
萧政时不时用余光扫过去。沈楚干得认真,汗水顺着下颚滑进衣领,他偶尔直起身歇一下,用袖口擦把脸,又弯下腰继续。
他们没再谈过往,也没谈将来,像两个真正的陌生人,在山野间做着最寻常的农活。
可萧政的心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做梦都不敢想,还能站在沈楚身边,看他好好地锄地、擦汗、呼吸。
“你叫什么来着?”沈楚突然问。
萧政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萧政。”
“对,萧政。”沈楚点点头,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你从哪来?”
“北方。”
“北方哪儿?”
“很远的地方。”
沈楚见他不想说,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直起身,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今天先到这儿。”
萧政抬头,天色确实暗了下来,山雨欲来的那种闷。
他们刚把锄头收好,雨就落了下来,沈楚骂了一句,撒腿往茅屋跑,跑了两步回头喊:“愣着干什么!”
萧政站在雨里,望着他。
几十年前,也有一场这样的急雨。那时萧政刚入军营,跟在沈楚身后跑过泥泞的校场,沈楚也是这样回头骂他:“愣着干什么!跟上!”
他跑起来,追上沈楚,两人冲进茅屋时,身子都湿透了。
沈楚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扔给他:“擦擦。”
萧政接住,却没有擦,而是看着沈楚拿起另一块布,偏着头擦头发。
萧政忽然喊了一声:“沈楚。”
沈楚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当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你也是这样递给我一块布。他想说,你的肩膀在战场上受过伤,阴雨天会疼,夜里该多穿件衣。
可他最后只把布覆在头上,慢慢擦干了湿发。
夜里雨没还停,反而越下越大。萧政躺在竹屋的板床,听着雨声,睡意全无。
他侧过身,透过漏风的墙缝往外看,茅屋那边有一点微光,明明灭灭的。
萧政皱了皱眉,轻手轻脚下了床,冒雨摸到茅屋外。
窗户半掩着,能看到里面的光景。
沈楚坐在桌边,背对着窗,面前点着一小截蜡烛。他左手按着一张纸,右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萧政屏住呼吸,看清了纸上的字。
那是两个字。
萧政。
他写的是他的名字。
可下一瞬,沈楚放下笔,盯着纸看了许久。忽然,他像被什么惊醒一般,猛地将纸揉成一团,凑到烛火前。
纸烧了起来,火舌吞噬那两个字,很快化为灰烬。
萧政整个人僵在窗外。
他看见沈楚重新铺开一张纸,又提起笔,再次写下同一个名字。写完,揉掉,烧掉。再写,再烧,循环往复。
烛火映着沈楚的侧脸,他的表情麻木而痛苦,像一个困在噩梦里无法醒来的人。
原来你没有忘干净。
原来你只是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证明你记得。
萧政再也忍不住,抬手敲响了门。
屋内的动作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沈楚站在后面,脸上已恢复了白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有些红。
“这么晚了,什么事?”
萧政看着他,目光灼灼。
“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怕出事。”
沈楚侧了侧身,挡住屋内的光景:“没事,我晚上睡不着,随便写点东西,你回去歇着吧。”
萧政没有动。
“你的手。”
沈楚低头,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沾着墨迹,还有几道被纸边划出的血口子。
“不碍事。”他把手背到身后。
萧政站在原地,雨下得很大,浇得他浑身湿透。他看着沈楚,很想把他拽进怀里,想告诉他,别烧了,我就在这里。
可他不敢。
他怕一开口,连这扇门都进不去。
“那……你早点休息。”萧政退后一步。
沈楚点点头,关上房门。
萧政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烛火熄灭,才慢慢走回竹林。
雨声中,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记了这么久。”